“死了。”曾剑桥的声音很平静,“破产后第三年,在租的唐楼里,煤气中毒。报纸上说是意外,但很多人都说,他是自己开的煤气。因为受不了那个落差——从买下金山大厦的华商领袖,到租在深水埗的破房子里,连房租都交不起。”
一阵沉默。
热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
“知道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曾剑桥问。
陈奕妍转过头,看着曾剑桥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精明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种罕见的严肃。
“因为你想搞建筑。”曾剑桥说,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那天在酒会上,你跟那个谁——周永坤是吧?你说你想搞建筑。我当时没说话,但现在我得告诉你,阿妍,在香港,搞建筑死路一条。”
陈奕妍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是说盖房子赚不到钱。我是说,像你那样,想从一砖一瓦做起,想真的去画图纸、打地基、盖出能立一百年的大楼——”曾剑桥摇头,“没时间,也没机会。郭先生够有钱了吧?他能买下金山大厦,但他盖得起吗?他盖不起。为什么?因为地是英国人的,银行是英国人的,规条是英国人定的。你想盖楼?可以,去新界,去郊区,盖那些给穷人住的徙置大厦。中环?湾仔?铜锣湾?那些地,早就被洋行、世家、豪门瓜分干净了。你连一块地皮都拿不到。”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阿妍,我带你入行,教你赚钱,不是想看你走弯路。在香港,最快的赚钱方式,不是生产,不是创造,是交易。是买低卖高,是空手套白狼,是利用信息差,是利用人的贪婪和恐惧。这才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陈奕妍的手指掐进掌心。那天在宴会厅,名片被踩在脚下的屈辱感,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混合了更复杂的东西。
是愤怒,是不甘,还有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认知。
“那栋楼,”他抬起手,指向金山大厦,“如果我现在想买,要怎么做?”
曾剑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买金山大厦?你疯了吗?五个亿!把你我卖了都凑不出零头!”
“我是说如果。”陈奕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曾剑桥的笑容慢慢收敛,“如果我想买,该走哪条路?”
曾剑桥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最后,他叹了口气,重新点了支烟。
“第一步,你要有个名头。不是陈奕妍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名字,是何浩云那种,或者至少是某个有分量的家族、企业的名头。第二步,你要有故事。不是真金白银,是能让人相信你能拿出真金白银的故事。第三步,你要找到漏洞——法律的漏洞,监管的漏洞,人心的漏洞。”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但这三步,每一步都难如登天。而且就算你做到了,买下来了,然后呢?你守得住吗?郭先生当年够威风了吧?结果呢?楼最后还是回到英国人手里。为什么?因为他只有楼,没有根。他的根不在香港,在潮州,在东南亚。风一吹,就倒了。”
陈奕妍沉默了。
他看着金山大厦。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些窗户后面,是成千上万正在忙碌的人,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动,是香港这颗东方之珠最强劲的心脏搏动。
而他,站在阴影里,口袋里只有一张被踩脏的名片,和另一张只有名字的名片。
“阿妍,”曾剑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别做梦了。这个时代,这个城市,没时间让你做梦。要么快,要么死。你要么跟上,要么被碾过去。没有第三条路。”
他说完,转身走向车子:“走吧,带你去见个人。九龙有块地,有点麻烦,但操作好了能翻三倍。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陈奕妍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栋大楼。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翻涌,在沉淀。
是屈辱,是愤怒,是不甘。
也是一个疯狂的、刚刚萌芽的念头。
“小哥。”他忽然开口。
曾剑桥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回头看他。
“如果,”陈奕妍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不只想买下它,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买下它的人,叫陈奕妍呢?”
曾剑桥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好!有志气!那我就等着看,看你陈奕妍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刻在这栋楼上!”
他笑得很畅快,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陈奕妍也笑了。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离金山大厦。后视镜里,那栋庞然大物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群的夹缝中。
但陈奕妍知道,它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就像那张被踩脏的名片,就像何浩云那张只有名字的名片,就像曾剑桥说的那句话——
“没时间让你做梦。”
不。
陈奕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要做的,不是梦。
是一个局。
一个足够大,大到能吞下金山大厦,吞下所有人的轻视,吞下这个时代所有规则的局。
而第一步,就是从学会这个游戏的规则开始。
然后,打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