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伙计说:“我阿妈个风湿又犯,睇一次中医要二百蚊,执一次药又要三百。唉……”
陈奕妍默默听着,没说话。
第五天,砌隔间墙。老黄想用便宜的红砖,陈奕妍坚持要用轻质砖。“红砖重,楼板承重不够。轻质砖贵不了多少,但安全。”
“边个会理咁多?又唔系自己住!”老黄不满。
“我住。”陈奕妍说。
老黄不吭声了。
第八天,贴瓷砖。陈奕妍蹲在地上,用水平尺一块块量,有一块不平,就让撬起来重贴。年轻伙计累得满头大汗,小声嘟囔:“使唔使咁完美啊……”
“现在不完美,以后每天看着都会难受。”陈奕妍说。
第十天下午,工程完工。三十平米的小单位焕然一新:厨房开放,空间显大;浴室干湿分离,贴了白色瓷砖;客厅刷了米黄色的漆,光线明亮。
老黄在验收单上签字时,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十天是他二十年来做得最认真的一单——被一个比监理还严格的业主盯着,想偷懒都不行。
陈奕妍付清尾款,又额外多给了五百:“辛苦。做得不错。”
老黄接过钱,犹豫了一下,问:“陈生,你……你其实系做建筑嘅,系唔系?”
陈奕妍正在检查窗户的密封胶,闻言回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见过好多业主,冇一个似你咁识。”老黄说,“你唔单止识,仲好执着。一般业主,只要睇落去ok就得,你连水管点走、电线用几平方嘅线都要管。”
陈奕妍笑了笑,没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深水埗的傍晚总是热闹的,小贩的叫卖声、电视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杂在一起,是生活的底色。
“黄师傅,”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开一间建筑公司,专门接这种小型装修、改建工程,但要做得精细,用料扎实,你觉得有得做吗?”
老黄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陈生,我讲真,难。而家香港,大家都赶时间,贪快贪平。你做得精细,成本就高,报价就贵,边个肯俾钱?”
“总会有人肯的。”陈奕妍说,“就像你,做了二十年,虽然辛苦,但还在做。为什么?”
老黄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陈奕妍一支。陈奕妍接过,两人就站在还未完全散尽油漆味的房间里,对着窗外抽烟。
“我老豆都系做建筑嘅。”老黄吐着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六十年代嚟香港,喺地盘做散工。后来自己拉队,接啲小工程。佢成日话,起楼同做人一样,要踏踏实实,地基打得好,楼先企得稳。”
“你老豆说得对。”
“但佢死得好惨。”老黄深吸一口烟,“七三年,股市冧档,楼市跟住跌。佢接咗一单工程,开发商走佬,收唔到钱。工人追粮,材料商追数,佢冇办法,从天台跳落嚟。”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嗰年我廿五岁,接手佢间公司。”老黄弹掉烟灰,“我同自己讲,我一定要保住老豆间公司。但廿年过去,公司越做越细,而家得我呢个招牌,同两个伙计。”
他看向陈奕妍:“陈生,我知你有心,但呢个世界,唔系你有心就得嘅。老实人,好难发达。”
陈奕妍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那些家里,应该有结实的墙,不漏水的屋顶,安全的电线。
“黄师傅,”他终于开口,“如果……我有办法接到工程,你有信心做好吗?”
老黄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有办法?”
“也许有。”陈奕妍说,“但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帮我个忙。”
“咩忙?”
“帮我留意。”陈奕妍转身,直视老黄的眼睛,“留意那些真正想做好的工程,那些肯为质量付合理价钱的业主。不用多,一个月有一两单就行。还有,帮我物色人——老师傅,手艺好,不偷工减料的那种。”
老黄犹豫了:“陈生,你究竟想做咩?”
“我想试试看,”陈奕妍说,“看看在这个人人都想赚快钱的地方,有没有人还愿意为‘做好一件事’付钱。”
他掏出名片——不是印着“嘉文集团董事长”的那种,而是简单的白卡,只印了名字和电话。
“想好了,打给我。”
陈奕妍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深水埗的街道依旧嘈杂,但他心里很静。
这十天,他花了五千块工钱,三千块材料费,租下这个单位两年用了三万。总共不到四万块,却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小,但很实在的事。
他建了一个家。虽然很小,虽然简陋,但每一块砖都是实的,每一根电线都走得规范。
回到公寓,陈奕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四、实验结论:
1. 市场存在细分需求:高端豪宅有英资和大华资把持,但中低端装修、改建市场混乱,缺乏标准。有品质意识的业主无处寻找可靠承建商。
2. 供应链观察:建材市场鱼龙混杂,同一规格材料价差可达30%-50%,多数工人无法辨别质量差异。
3. 人力观察:老师傅技艺在身但缺乏平台,年轻工人不愿入行。断层严重。
4. 可行性:如果建立品牌,制定标准,控制供应链,在细分市场有机会。但利润薄,扩张慢,不符合‘香港速度’。
5. 关键问题:启动资金、资质牌照、品牌建立周期。需要与传统路径不同的解决方案。”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的香港,依旧灯火辉煌。那些光里,有多少是虚浮的泡沫,有多少是坚实的砖石?
陈奕妍不知道。但他想,也许可以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踩在曾剑桥指的路上——快钱、投机、空手套白狼。这是香港的游戏规则,他必须学会玩,而且要玩得好。
另一条腿,踩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慢,但踏实。也许走不快,但每一步都留下脚印。
电话响了。
陈奕妍接起,是曾剑桥的声音,带着笑意:“阿妍,这几日去边度了?揾你几次都唔喺度。”
“四处看看,熟悉下环境。”陈奕妍说。
“得啦,后生仔系要周围见识下。”曾剑桥话锋一转,“听晚有个局,见几个银行嘅朋友,关于贷款嘅事。你准备下,着正经啲。”
“贷款?”
“系啊,你唔系想开公司咩?”曾剑桥笑,“空壳都好啊,都要有壳先得。听晚七点,兰桂坊‘翠亨邨’,记得准时。”
电话挂断。
陈奕妍握着听筒,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在笔记本最后一行写下:
“六、下一步:
1. 跟曾剑桥见银行人士,了解贷款流程与规则。
2. 开始注册公司前期准备。
3. 保持与老黄联系,继续观察小型工程市场。
4. 寻找其他可能的切入点——不一定是建筑,任何有真实需求、现有服务无法满足的领域。
5. 记住:快钱是手段,不是目的。但如果没有手段,永远达不到目的。”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夜色中的香港依旧喧嚣。但陈奕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暗流,总是在最平静的水面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