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后的第三天,陈奕妍没有联系曾剑桥。
他花了一整天,在港岛和中环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万千上班族中的一个。但他没有目的地,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记。
他看那些在建的楼盘,看工地上进出的卡车,看工人们蹲在路边吃盒饭。他走进茶餐厅,听隔壁桌的经纪唾沫横飞地推荐股票;他站在报摊前,翻看财经版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他甚至在汇丰银行的大堂里坐了一个下午,观察那些来办理业务的人——有人存钱时手在发抖,有人取出一沓沓钞票时面无表情。
香港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场。曾剑桥说得对,信息就是黄金。但黄金需要提炼,需要从泥沙中淘洗出来。
傍晚时分,陈奕妍走到湾仔的修顿球场。一群孩子在踢足球,喊叫声、嬉笑声混在夏日湿热的风里。他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和钢笔。
笔记本是崭新的,牛皮封面,内页还散发着油墨味。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1978年7月12日。
然后开始记录。
“一、建筑市场观察:
1. 中环在建项目:皇后大道中改造工程(英资保和承建)、金钟太古广场二期(英资金门承建)、湾仔会展中心(政府项目,日资大成建设中标)。
2. 华资建筑公司现状:小型装修公司众多,但大型项目几乎无法染指。几家老牌华资如新昌、瑞安,主要承接住宅和商业楼宇,地标性项目稀少。
3. 发现:所有工地都缺乏系统的安全监管。工人不戴安全帽普遍,脚手架搭建不规范,材料堆放混乱。与南洋标准差距显著。”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陈奕妍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整有力。这是工程师的习惯——在工地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都关乎人命。
“二、金融市场信息碎片:
1. 茶餐厅听到:佳宁集团股价三个月涨200%,经纪推荐时称‘闭着眼睛买’。但同桌另一人小声说,佳宁去年利润只有市值的1/150。
2. 报摊财经版:《信报》专栏分析,今年上半年新上市公司数量同比增40%,但近三成公司主营业务模糊。
3. 银行大堂观察:存款利率5.8%,贷款利率9.2%,息差3.4%。排队取现者多为中老年人,排队存款者多为青壮年。”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写下第三点。
“三、曾剑桥未言明的规则:
1. 信息有价,但价格不透明。谁定价?如何定价?
2. 他带我见的都是‘中间层’——有资源但不顶尖,有野心但缺机会。这是他的生态位。
3. 他不相信实业,只信快钱。这是他的局限,也是我的机会。”
写完这句,陈奕妍合上笔记本,望向球场。
孩子们还在奔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其中一个瘦小的孩子被撞倒了,爬起来,拍拍裤子,又冲上去抢球。
陈奕妍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南洋的橡胶园里,他和邻家的孩子踢椰子。没有球鞋,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摔倒了就爬起来,膝盖流血了也不哭,因为一哭就会被嘲笑“不像男子汉”。
后来他离开橡胶园,去城里读书。工学院的教授说,土木工程是建造的艺术,是给人类创造遮风避雨之所的技艺。他信了,真的信了。所以他熬夜画图,在工地实习时主动值夜班,想学更多,看得更细。
然后工地爆炸了。
三条人命。他的工程师执照被吊销。债主上门,说他负责的项目,他就要负责赔偿。父母把祖屋抵押了,妹妹的嫁妆钱也拿出来了,还不够。
逃跑的那个雨夜,他挤在渔船的底舱,周围是和他一样偷渡的人。空气混浊,有人呕吐,有人低声哭泣。船在风浪中摇晃,像随时会散架的积木。
那时他想,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要建最坚固的房子。用最好的钢筋,最扎实的地基,让住在里面的人永远不用担心它会倒塌。
可现在,他在香港,在亚洲最繁华的城市,想的却是如何注册空壳公司,如何交叉持股,如何在股市里圈钱。
陈奕妍点燃一支烟——这是曾剑桥塞给他的,说“谈生意时用得着”。他不喜欢烟味,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压住胸口的窒闷。
烟雾在暮色中升起,散开。
第四天,陈奕妍去了深水埗。
这里是香港的另一面。没有中环的玻璃幕墙,没有尖沙咀的霓虹璀璨,只有挤挤挨挨的唐楼,晾晒在窗外的衣物像万国旗,街市里鱼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他在一个街角找到了“新发建筑工程”的招牌。店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专接装修、水电、小型工程”的字样,已经褪色。
推门进去,铃铛响。店里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声音抬起头,睡眼惺忪。
“老板,接工程吗?”陈奕妍问。
男人打量他,目光在西装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戒备:“咩工程?边个介绍你来?”
“没人介绍。”陈奕妍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我自己画的,想问问报价。”
那是一张简单的平面图,是一个三十平米小单位的改造方案——把厨房和客厅打通,重新布置水电,加装一个简易的浴室隔间。
男人拿起图,看了几眼,又抬头看陈奕妍:“先生,你系设计师?”
“学过一点。”陈奕妍说,“你就说,按这个做,要多少钱,要多久。”
男人拿出计算器,按了一会儿:“连工包料,一万二。二十日完工。”
“太贵。”陈奕妍摇头,“材料我自己买,你只出人工和工具。多少?”
男人皱眉:“自己买料麻烦多多,到时缺呢样少那样,我点做?”
“我会备齐,按进度配送。”陈奕妍语气平静,“你报价。”
男人又按计算器:“人工……六千五。十五日。”
“五千。十日。”陈奕妍说。
“痴线!”男人几乎跳起来,“十日点做得完?又要拆墙又要改水电——”
“改水电不用动主体结构,开槽埋管三天足够。拆墙一天,砌隔间两天,批荡贴砖三天,最后一天清理。”陈奕妍语速平稳,“材料我提前备好,工人你至少有两个熟手,一个学徒。十日,每天做十个小时,够了。”
男人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客人。
陈奕妍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十张五百元港币,放在桌上:“五百定金。你做,我每日来看进度,合格就付当日工钱。不做,我找别家。”
静默了几秒。
男人看看钱,又看看陈奕妍,最后一把抓过钞票:“做!几时开工?”
“明天。”陈奕妍站起身,“上午八点,地址在这里。”
他又放下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男人在身后喊:“喂!你叫咩名?点称呼?”
陈奕妍回头:“姓陈。叫我陈生就行。”
接下来的十天,陈奕妍每天上午八点准时出现在深水埗那个小单位。
房东是对老夫妻,儿子移民了,想把旧屋翻新租出去。陈奕妍用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签了两年租约,条件是允许他改造。老夫妻乐得省心,拿了钱去女儿家住。
工程队是“新发”的老板老黄亲自带队,一个老师傅,一个年轻伙计。头一天,老黄还想偷懒,被陈奕妍盯着,硬是按要求在墙上弹了墨线,量了三次尺寸才开始动工。
“陈生,你使唔使睇得咁仔细?”老黄抱怨,“我做咗二十年,闭着眼都识做啦!”
“闭着眼做,和睁着眼做好,是两回事。”陈奕妍蹲在墙角,用手指抹了抹开槽的深度,“这里浅了半公分,水管埋进去会凸出。重做。”
老黄脸色难看,但没说什么,让伙计返工。
第三天改水电,陈奕妍从早盯到晚。老师傅布管时,他忽然开口:“这根冷水管和热水管距离太近,以后热水会散热太快。隔开五公分。”
老师傅一愣,低头看看:“系喔……你点知?”
“热胀冷缩,物理常识。”陈奕妍说。
从那之后,工人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觉得他是个有钱没处花、瞎指挥的外行,而是真的懂行。
陈奕妍也确实懂。他卷起袖子,和工人一起搬过砖,一起拌过水泥。手上的茧子重新磨出来,西装裤溅上泥点也不在乎。中午和工人一起蹲在楼道里吃盒饭,听他们抱怨工钱低、老板抠、孩子学费贵。
“我个仔今年考中学会考,如果考唔到band1,就要去读工业中学。”老师傅扒着饭,叹气,“但band1学校学费贵啊,我同老婆打两份工都供得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