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张家文出现在湾仔政府合署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简单的衬衫长裤,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抹了点淡淡的口红——显然是昨天那八百块钱的功劳。
陈奕妍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很准时。”他说。
“我一向准时。”张家文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都准备好了?”
“公司名称、注册资本、经营范围、注册地址——”陈奕妍拍拍文件袋,“都齐了。注册地址我暂时填了曾小哥公司的地址,他答应了借我们用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要有自己的办公室。”
“注册资本多少?”
“一百万。”陈奕妍说,“曾小哥借的,年息20%。”
张家文倒吸一口冷气。一百万,20%的年息,意味着一年后要还一百二十万。如果公司做不起来,光是利息就能压死人。
“怕了?”陈奕妍问。
“有点。”张家文老实承认,“但我更怕回到床位房,每天吃白面包就开水。”
陈奕妍欣赏她的坦诚:“那就走吧,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张家文见识到了什么叫香港速度。
他们在公司注册处排队、填表、交费,工作人员听到“嘉文集团”这个名称时多看了他们两眼,但没多问。拿到商业登记证的那一刻,张家文看着上面“董事:陈奕妍”和“公司秘书:张家文”的字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接着是银行开户。陈奕妍选择的是汇丰,香港最大的英资银行。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英国女人,态度礼貌但疏离。当陈奕妍将一百万的支票存入新开的公司账户时,她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陈先生打算从事什么业务?”她问。
“投资,地产,贸易,什么都做。”陈奕妍说得轻松,“香港机会这么多,不试试怎么知道?”
“注册资本一百万的公司,在香港不算大。”英国女人提醒道。
“现在不算,”陈奕妍微笑,“很快会算的。”
开完户,陈奕妍带张家文去了中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委托他们起草标准的雇佣合同。律师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听到月薪八千时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要付钱,客户就是上帝。
签字的时候,张家文的手在抖。
月薪八千,合约三年,违约要赔三个月薪水。这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也是沉重的枷锁。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陈奕妍说。
张家文摇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两人站在德辅道中的人行道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中环。这里是大银行、大公司的聚集地,是香港金融的心脏。
“感觉怎么样?”陈奕妍问。
“像做梦。”张家文实话实说,“我昨天还在为八百块的工作发愁,今天就成了月薪八千的公司秘书。”
“这不只是秘书,”陈奕妍纠正她,“你是嘉文集团的创始员工,是二号人物。以后公司做大了,你就是元老。”
“如果做不大呢?”
“那就一起跳海。”陈奕妍说得轻松,但眼神认真,“不过跳海之前,我们会先扑腾几下。扑腾出点水花,才对得起今天签的那份合同。”
他看了看表:“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坐电车到铜锣湾,陈奕妍带张家文进了一栋旧唐楼,上了三楼。他掏钥匙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个三十平米左右的空房间,窗户对着后巷,光线昏暗。
“暂时在这里办公。”陈奕妍说,“我租了三个月,月租五百。下个月如果我们还在这里,说明事情进展不顺利。如果搬走了,说明我们做起来了。”
房间里只有两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部电话。
张家文走到窗边,看着后巷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这里和她想象中的“集团公司”相去甚远。
“失望了?”陈奕妍问。
“有点。”张家文转过身,“但比我想象中好——至少我想象中的骗子公司,会租个更漂亮的办公室。”
陈奕妍大笑:“说得对。我们不搞那些虚的,至少在起步阶段不搞。等真有钱了,再去租中环的写字楼。”
他在一张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张家文坐对面。
“现在,我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张家文坐下,拿出笔记本——这是她用昨天那八百块钱买的,崭新的笔记本。
“第一,我们需要注册更多的公司。”陈奕妍说,“不是一家两家,是几十家。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名字,交叉持股,形成一个复杂的公司网络。”
张家文快速记录:“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用这个网络来贷款、担保、制造现金流。”陈奕妍在白板上画图,“A公司向银行贷款,B公司担保;B公司贷款,C公司担保。只要有合理的业务流水和抵押物,银行就会批贷款。然后用贷来的钱去买资产,资产升值后再抵押贷款,雪球就滚起来了。”
张家文听懂了,这是杠杆游戏。
“但这是合法的吗?”
“灰色地带。”陈奕妍不否认,“但只要文件齐全,账目清楚,至少在法律上没问题。香港的银行喜欢这种游戏,他们赚利息,我们赚资产升值的差价。”
“如果资产不升值呢?”
“那就找让它升值的办法。”陈奕妍的眼神变得锐利,“比如,如果我们控股一家上市公司,然后宣布重大利好,股价就会涨。股价涨了,公司的市值就增加了,就能抵押贷更多款。”
张家文停下笔:“你想操纵股价?”
“我想让它回归应有的价值。”陈奕妍换了个说法,“香港股市里,很多公司的价值都被低估了。我们要做的,是发现这些价值,然后让市场看到。”
“听起来很冠冕堂皇。”
“本来就是。”陈奕妍笑了,“资本游戏,关键看你怎么包装。同样的操作,你可以说是操纵市场,也可以说是价值发现。区别在于,谁来说,怎么说,说给谁听。”
张家文若有所思。
“你的工作,”陈奕妍继续说,“是帮我处理这些公司的注册文件、银行账户、日常账目。还要学怎么和政府部门打交道,怎么和银行经理周旋,怎么在必要的时候,扮演好你的角色。”
“什么角色?”
“比如,某家公司的总经理秘书,或者某个富商的侄女,或者一个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会计师。”陈奕妍看着她,“你长得不错,聪明,学东西快。这些角色你都能演。”
张家文沉默片刻:“在玫瑰园,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人脸色,说人想听的话。这算不算技能?”
“算,而且是重要技能。”陈奕妍认真地说,“在香港,会说话比会做事有时候更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家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人是不是骗子?是不是在利用我?会不会有一天出事,把我推出去顶罪?”陈奕妍转过身,“我无法保证不会出事。这条路有风险,可能某一天,我们真的会一起跳海。但我可以保证两点:第一,我不会主动害你;第二,如果成功了,你会得到你应得的那份。”
张家文与他对视:“多成功才算成功?”
“至少不用再住床位房。”陈奕妍说,“至少可以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不用因为简历上的一行字被人看不起。至少可以让你母亲——如果她还在世的话——为你骄傲。”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张家文。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
“我需要预支一个月薪水。”她突然说。
“可以。”
“我还需要一身像样的衣服,见客户用的。”
“明天我带你去买。”
“我还想学英文,真正的英文,不是应付差事的那种。”
“我给你请老师。”
张家文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狠劲:“如果这些你都能做到,我这条命,卖给你三年。”
陈奕妍笑了,伸出手:“不是卖命,是合作。欢迎加入嘉文集团,张小姐。”
张家文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
“叫我嘉文。”她说,“从今天起,我是嘉文。”
窗外,香港的黄昏又一次降临。霓虹灯渐次亮起,这座城市即将展现它最繁华也最冷酷的一面。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简陋办公室里,一家注定要搅动香江风云的公司,开始了它的第一天。
而这两个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正在编织的这张资本之网,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半个香港的财富都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