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看贷款申请,看三样东西:抵押物、现金流、前景。抵押物,我们有那栋唐楼,估值八十万,虽然不多,但够启动。现金流,曾小哥帮我们做实流水,两个月后,每家公司的账上都有钱在流动。前景,这才是关键。”
他放下笔,看着张家文。
“我们要给银行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香港未来的故事,一个关于地产黄金时代的故事,一个关于嘉文集团如何从零开始,在三年内成为行业巨头的故事。银行家也是人,他们也喜欢听故事,特别是能让他们赚钱的故事。”
张家文消化着这些话。她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复杂的网络图,那些箭头,那些线条,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如果银行要查实物流呢?”她问,“比如嘉文贸易,说是做橡胶进口,但如果他们去查仓库,发现根本没有货呢?”
“所以我们真的有货。”陈奕妍说,“曾小哥的渠道,货从南洋来,进香港的保税仓,停留几天,再转口到台湾。货在仓库里的那几天,就是我们的货。银行来查,有仓单,有报关单,有提单,一切都是真的。”
“那成本呢?进货要钱,我们哪来那么多本金?”
“信用证。”陈奕妍吐出三个字。
“信用证?”
“对。”陈奕妍走到窗前,看着夜香港的灯火,“国际贸易的魔术。我们让银行开信用证给南洋的供应商,承诺□□。货物到香港,我们凭提单去银行承兑,拿到钱,付给供应商。整个过程,我们不需要动用一分钱本金,只需要银行的信用。”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而银行的信用,建立在我们的信用上。我们的信用,建立在漂亮的流水、扎实的资产、动人的故事上。这是一个循环,一个用信用创造信用的循环。只要这个循环不断裂,我们就能一直玩下去,越玩越大。”
张家文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在玫瑰园时,有个女教官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枪,是人心。最锋利的不是刀刃,是欲望。最危险的游戏,不是赌命,是赌信用。
“如果循环断裂了呢?”她轻声问。
陈奕妍沉默了很久。
“那就全盘皆输。”他说,“但在这之前,我们会赢到足够多,多到可以承受任何损失。”
电话响了。
陈奕妍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对张家文说:“是银行王经理,说我们的账户有点问题,要我们明天上午去一趟。”
“什么问题?”
“他没说,但语气不太好。”陈奕妍皱起眉头,“可能是开户资料有问题,也可能是有人打了招呼。”
“谁会打招呼?”
“不知道。”陈奕妍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银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持镇定。我们是正经商人,有资产,有流水,有前景,没什么好怕的。”
张家文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网络图。
“陈先生,”她突然说,“你画的这个图,像迷宫。”
陈奕妍笑了。
“对,是迷宫。”他说,“但迷宫里,有宝藏。”
第二天上午九点,汇丰银行中环分行。
王经理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陈先生,张小姐,请坐。”王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没有泡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贵公司账户的问题,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情况。”
“王经理请说。”陈奕妍坐得笔直,表情平静。
“首先,嘉文集团控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铜锣湾轩尼诗道X号X楼,但据我们所知,那个地址是一家代理公司的虚拟办公室,有至少二十家公司挂在那里。”
陈奕妍面不改色:“是,我们刚起步,为了节省成本,暂时使用共享办公地址。这并不违法,香港很多初创公司都这样做。”
“是不违法,但不符合我们汇丰对优质客户的标准。”王经理推了推眼镜,“其次,我们查到,嘉文集团旗下的二十家子公司,注册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注册地址高度重叠,董事和股东高度重合。陈先生,你能解释一下吗?”
来了。陈奕妍心想。银行不是傻子,交叉持股、空壳公司的把戏,他们见得多了。
“可以解释。”陈奕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经理,“这是我们集团的战略规划书。王经理应该知道,现在香港经济起飞,机会很多,但竞争也很激烈。单一业务的公司很难生存,必须多元化发展。”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小白板前——这是他的习惯,喜欢用视觉化的方式说服别人。
“嘉文集团的战略,是打造一个完整的商业生态。”他一边画图一边说,“地产是核心,贸易是血脉,投资是引擎,其他产业是枝叶。我们注册这些公司,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实际业务。下个月,嘉文贸易的第一批橡胶就会到港;下下个月,嘉文地产的第一栋旧楼改造工程就会启动;三个月内,嘉文投资会参与第一个股权项目。”
他转过身,看着王经理。
“王经理,汇丰是香港最大的银行,应该最清楚,现在是什么时代。地产、贸易、金融,遍地黄金。我们不过是提前布局,占得先机。这有什么问题吗?”
王经理被他的气势压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
“陈先生说得有道理,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我们评估客户,看的是实际,而不是蓝图。您说的这些业务,都还在计划阶段,没有实际业绩支撑。”
“所以我们需要贷款。”陈奕妍坐回椅子,身体前倾,“我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把蓝图变成现实。而汇丰,可以成为这个现实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他停顿一下,观察王经理的表情。
“王经理在汇丰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经手的客户成千上万,但有几个,是您从零开始扶持,最后成为行业巨头的?没有,对不对?因为大客户早就被大分行抢走了,您能做的,只是锦上添花。”
这话戳中了王经理的痛处。他在中环分行做了十二年客户经理,经手的大多是中小客户,真正的大客户,都直接对接分行的管理层。他今年四十二岁,如果再没有亮眼的业绩,可能就在这个位置上待到退休了。
“如果我们成功,”陈奕妍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嘉文集团三年内估值会过亿。到时候,我就是汇丰的顶级客户,而您,是我的专属客户经理。这份业绩,足够您升职加薪,甚至调去总行。”
王经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他在思考,在权衡。
“陈先生,您说的很动人。但银行不是赌场,我们不能只凭一个故事就放贷。您需要实实在在的抵押物,实实在在的现金流。”
“我们有。”陈奕妍说,“铜锣湾那栋唐楼,市价八十万,我可以抵押。另外,曾氏贸易的曾剑桥先生,您应该听过,他愿意为我们的贸易业务提供担保。还有,下个月,我们会有一笔两百万的海外汇款到账,作为启动资金。”
“曾剑桥?”王经理挑眉,“他做的是……不太合规的生意。”
“生意就是生意。”陈奕妍说,“曾先生的信用,在道上是有名的。他愿意担保,就是最好的背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中环,车水马龙,喧嚣不止。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王经理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良久,王经理开口。
“一千万,太多了。以你们目前的资质,最多三百万。”
“五百万。”陈奕妍讨价还价,“三个月后,如果我们完成两千万的流水,再追加五百万。”
“四百万,不能再多。”
“成交。”陈奕妍伸出手,“但我要一个承诺——如果我们做到两千万流水,下一笔贷款,不低于六百万。”
王经理看着他的手,终于也伸出手,握住。
“陈先生,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您不会失望的。”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张家文长舒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好险。”
“不险。”陈奕妍说,“他早就想批,只是需要个理由说服自己,也说服上级。我给了他理由。”
“什么理由?”
“业绩,前途,还有参与一个传奇的机会。”陈奕妍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想证明自己,想成就一番事业。我给他的,不是钱,是希望。”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湾仔,地政总署。该看我们的第一块地了。”
车上,张家文忍不住问:“陈先生,你真的相信,我们能做成吗?”
陈奕妍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回答。
相信?他早就过了相信的年纪。在南洋工地爆炸的那一刻,在暴雨夜挤上偷渡船的那一刻,在同乡会馆被羞辱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除了自己,除了手里的筹码,除了那颗永不认输的心。
“相不相信不重要。”他最后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