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1日,星期二,上午9:00
铜锣湾,嘉文集团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
陈奕妍站在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圈。白板上贴满了二十家公司的资料卡,彩色线条交错连接,像一个刚刚诞生的神经网络。
“从今天起,一百万资本,要在三十天内裂变成一千万。”
张家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本——嘉文贸易、嘉文地产、嘉文实业,笔尖悬在纸上,像等待命令的士兵。
窗外,香港的夏天在玻璃上投下炽热的光。
第一天,上午10:30
湾仔,地政总署三楼,产权登记处。
陈奕妍递上文件:“嘉文地产,申请查询庙街NL-77-08号唐楼的产权状态。”
柜台后的公务员慢吞吞地翻看档案,眼镜滑到鼻尖:“业主李陈秀兰,八十二岁,产权清晰,无抵押,无纠纷。你们要买?”
“先看看。”陈奕妍微笑,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击。
同一时间,汇丰银行中环分行。
张家文将一份信用证申请书推过柜台:“嘉文贸易,开立信用证给马来西亚吉隆坡的永昌橡胶公司,金额八十万港币,见单付款。”
柜员检查文件:“贸易合同、形式发票、装箱单……齐全。但嘉文贸易账上只有四万注册资本,要开八十万的信用证,需要额外担保。”
“曾氏贸易的曾剑桥先生提供担保。”张家文递上另一份文件,手很稳。
第三天,下午2:15
九龙,庙街。
陈奕妍跟着地产经纪走进那栋三层唐楼。楼梯吱呀作响,墙壁上的水渍像地图。三楼A室,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探出头,眼睛浑浊。
“李婆婆,我是嘉文地产的陈奕妍,来看楼。”
老太太打量他,用潮州话嘟囔:“看什么看,这破楼不值钱。”
“值不值钱,看了才知道。”陈奕妍踏进屋内,目光扫过发霉的墙角、开裂的天花板、锈蚀的水管。手指在墙上轻敲,听声音判断结构。
同一时间,葵涌货柜码头。
张家文站在三号仓库前,看着工人从货柜里卸下一捆捆天然橡胶。热气蒸腾,橡胶特有的气味混着海风。她核对提单上的唛头、件数、重量,在验收单上签字。
“张小姐,这批货在仓里放多久?”仓库管理员问。
“三天,转口到台湾。”张家文说,眼睛盯着工人搬运的动作,心里计算着仓租、保费、码头费。
曾剑桥从一辆黑色平治车里下来,朝她点点头:“做得不错,像模像样。”
第七天,晚上7:00
办公室的白板已经面目全非。
陈奕妍用蓝色线条连接“嘉文贸易”和“嘉文实业”:“橡胶进口,转卖给实业公司做原料。实业公司‘加工’成橡胶制品,再‘卖’给嘉文贸易出口。一笔货,两次交易,流水翻倍。”
张家文在计算器上敲打:“进口成本八十万,加价15%转卖实业,九十二万。实业公司‘加工’后加价20%卖回贸易公司,一百一十万。实际货没动,账面流水一百九十万。”
“但我们要付关税、增值税、仓租……”
“信用证支付,账期六十天。货在保税仓,不用马上交税。六十天后,下一批货到了,用新信用证还旧信用证,循环起来。”陈奕妍在日历上标出日期,“这叫‘转口贸易融资’,香港每天有上百家公司在玩。”
窗外的霓虹灯亮了,铜锣湾的夜生活开始。
第十天,上午11:00
汇丰银行信贷部会议室。
陈奕妍将一沓文件推给王经理:“嘉文地产申请抵押贷款,抵押物庙街NL-77-08号唐楼,估值八十万,申请贷款两百万。”
王经理皱眉:“估值八十万,贷两百万?这不符合规定……”
“估值是估的,价值是创造的。”陈奕妍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城市重建局的内部纪要复印件——明年三月,庙街北段划入市区重建计划,那栋楼在范围内。重建后,价值至少三百万。”
“这文件哪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陈奕妍微笑,“王经理,银行放贷看的是未来价值,不是现在价值。现在贷两百万,三个月后楼价涨到三百万,你们的抵押物升值了,风险降低了,何乐不为?”
王经理的手指在文件上滑动,像在抚摸钞票。
第十五天,下午3:00
办公室的电话成了热线。
“嘉文制衣?是,我们接代工订单,T恤、衬衫、牛仔裤……月产能五万件……定金30%,货期六十天……”
“嘉文餐饮?我们在找铺位,铜锣湾、湾仔都可以,面积一千尺以上……是,我们计划开茶餐厅连锁……”
“嘉文电子?代理日本三洋的收音机,有兴趣可以过来看样品……”
张家文同时接三个电话,声音保持平稳,在便签纸上记录。挂断一个,立刻拨下一个。桌上有五本通讯录,按行业分类,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接触次数、意向、备注。
陈奕妍在另一张桌上,用尺子和计算机制作甘特图。二十家公司,三十个项目,资金流向,时间节点,像一场精密的多线作战。
“曾小哥那边第二批橡胶到了,一百二十万。”
“庙街楼的首付交了,四十万。”
“制衣厂‘接到’第一笔订单,预付金十五万。”
“餐饮公司‘租下’第一个铺位,押二付一,十二万。”
资金在表格里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一百万本金,分拆成二十份,注入二十家公司。每家公司开始“运作”,产生流水,制造利润,然后再汇总,再分拆,再注入。
裂变开始了。
第二十天,晚上9:00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张家文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陈奕妍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夜总会霓虹灯牌闪烁——“丽晶大舞厅”,粉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电话响了。他接起,是曾剑桥。
“阿妍,大口金那边查到你头上了。”
陈奕妍的背脊绷紧:“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替我还了三十万,觉得你是我新靠山。放出话,要找你‘谈谈’。”曾剑桥的声音很低,“这几天小心点,出门带人。我给你安排两个弟兄……”
“不用。”陈奕妍说,“我自己处理。”
“你别逞强!大口金是潮州帮的,手下十几号人,真敢动手!”
“我知道。”陈奕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所以我更要自己处理。小哥,我走的是白道,就不能用□□的方法。一旦沾上,就洗不干净了。”
电话那头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用钱解决。”陈奕妍说,“他不是要谈吗?我跟他谈。但不是谈拳头,谈生意。”
挂断电话,陈奕妍走到白板前,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中寻找空隙。最后,他在“嘉文运输”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十三天,下午2:00
旺角,一间茶餐厅的卡座。
大口金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壮汉,脖子上的金链有小指粗,左手缺了根小指。他带着三个马仔,占了一张桌子。
陈奕妍独自走进来,西装革履,与周围格格不入。
“金哥,久仰。”他在对面坐下,示意伙计上茶。
大口金打量他,咧嘴笑,露出镶金的门牙:“陈生是吧?年轻有为啊。听说你帮曾剑桥还了三十万,够义气。”
“江湖救急,应该的。”陈奕妍倒茶,动作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