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三十万呢?”大口金身体前倾,汗味扑面而来,“曾剑桥欠我钱,你还给他,不等于还给我。这账,怎么算?”
“金哥想要怎么算?”
“连本带利,五十万。”大口金伸出五根手指,“现金,三天内。少一分,我让你在香港待不下去。”
陈奕妍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金哥是做运输的,对吧?九龙到新界的货运线,十几辆车。”
“是又怎样?”
“我有个提议。”陈奕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嘉文运输,刚成立,需要车队。金哥的车队入股,作价五十万,占49%。嘉文运输接的货,优先给你运,运费比市价高10%。三年后,你可以按原价回购股份,或者继续合伙。”
大口金愣住了。他身后的马仔也愣住了。
“你……你要跟我合伙?”
“不是合伙,是合作。”陈奕妍纠正,“金哥的车是现成的,司机是现成的,线路是现成的。缺的,是正规的公司外壳,是银行的信贷支持,是大客户的订单。这些,我有。”
他翻开文件:“嘉文运输已经拿到汇丰一百万授信额度,可以买车,可以扩线。曾小哥那边的橡胶贸易,每月至少两百吨货要运。台湾的电子元件,日本的服装,都有运输需求。这些货,走正规公司,运费高,结款快,不用提心吊胆。”
大口金盯着文件,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但“汇丰银行”“授信额度”“每月两百吨”这些字眼,他听得懂。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信钱。”陈奕妍合上文件,“下个月,嘉文运输的账上会有第一笔运费收入,二十万。你可以派人来对账。如果到账,你再签字入股。如果没到,五十万现金,我照付。”
大口金的手指在桌上敲击,缺了小指的手显得有点怪异。
“你图什么?”
“图你的车队,图你的线路,图你在道上的名号。”陈奕妍说得直接,“我要做正规生意,但有些事,正规公司做不了。金哥你的名字,能省很多麻烦。”
这是实话。在香港做生意,尤其运输这种涉及三教九流的行业,没有地头蛇罩着,寸步难行。
大口金盯着陈奕妍看了很久,突然大笑,拍桌子。
“有意思!你小子有意思!行,老子跟你玩一把!下个月二十万到账,我签字!”
离开茶餐厅时,下午的阳光刺眼。
陈奕妍坐进出租车,才发觉后背全湿了。他摊开手掌,掌心是指甲掐出的深痕。
第二十七天,上午10:00
汇丰银行,王经理的办公室。
“陈先生,我必须说,你们的进展……令人惊讶。”王经理翻看着一沓报表,“嘉文贸易第一个月流水一百九十万,净利润八万。嘉文地产的抵押物估值,我们已经重新评估,确实有升值空间。嘉文运输拿到了曾氏贸易的长期承运合同……”
陈奕妍坐在对面,表情平静:“所以,下一笔贷款?”
“四百万,已经批了。”王经理递过文件,“但我有个条件——这笔钱,必须用于庙街那栋楼的改造。我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资产增值,而不是账面上的数字游戏。”
“当然。”陈奕妍签字,“下个月,那栋楼会开始内部装修。三个月后,它会变成一栋现代化的商住楼,估值四百万。”
走出银行,张家文在门口等他。
“批了?”
“批了。”陈奕妍把文件递给她,“现在,我们欠银行八百万了。”
“加上欠曾小哥的三百万,欠大口金的五十万股份,欠各种供应商的账期……”张家文快速心算,“总负债一千两百万。”
“资产呢?”
“二十家公司,账面净资产一千五百万。庙街那栋楼,估值四百万。贸易存货,估值八十万。应收账款,两百万……”张家文抬起头,“账面是正的,但都是纸。”
“在香港,纸就是钱。”陈奕妍拦下出租车,“去地政总署,该过户了。”
第三十天,下午5:00
庙街,唐楼门口。
陈奕妍和张家文仰头看着这栋破旧的建筑。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色,斑驳的墙面、生锈的防盗网、晾晒的衣物,在光里有种颓败的美。
业主李婆婆签了字,拿着八十万支票,手在抖。
“这破楼……真值这么多钱?”
“在您手里不值,在我手里值。”陈奕妍收起地契,“婆婆,您儿子在加拿大,接您过去享福吧。香港的事,忘了。”
老太太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庙街的人潮中。
张家文轻声说:“她可能不知道,三个月后,这栋楼会值四百万。”
“她知道也拿不到。”陈奕妍走进楼里,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回响,“这就是游戏规则。有眼光的人赚未来的钱,没眼光的人赚现在的钱。她拿了八十万,去加拿大能安度晚年,够了。”
他们爬上三楼,站在阳台上。庙街的夜市开始摆摊,霓虹灯渐次亮起,人声鼎沸,油烟升腾。
“一个月前,我们只有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一百万本金。”陈奕妍说,“现在,我们有二十家公司,八百万银行贷款,一栋楼,一条运输线,还有……”他顿了顿,“一个敌人。”
“大口金?”
“不,是时间。”陈奕妍看着远方,“银行给我们的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内,流水必须做到两千万,楼价必须涨到四百万,否则贷款会收回,一切归零。”
“能做到吗?”
“必须做到。”陈奕妍转身,夕阳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全黑。
白板上,那个复杂的网络图又添了新线条。陈奕妍站在图前,像将军审视作战地图。
张家文冲了两杯即食面,递给他一杯。
“接下来做什么?”
“三件事。”陈奕妍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庙街楼马上开工装修,找老黄的工程队,用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第二,加大贸易量,下个月流水要做到五百万。第三,开始接触股市。”
“股市?”
“对。”陈奕妍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实业太慢,贸易有天花板,地产要周期。只有股市,能一夜之间,把我们的故事,变成真金白银。”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香港。这座不夜城,每扇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计算,在谋划,在赌明天。
“下个月,”他说,“我们要让‘嘉文’这个名字,出现在财经版上。”
张家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维多利亚港对岸,港岛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用黄金和欲望堆砌的纪念碑。
在那片光海里,有一栋楼,叫金山大厦。
她知道,陈奕妍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庙街这栋破唐楼。
“陈先生,”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买下了金山大厦,会怎样?”
陈奕妍沉默了很久。
“那就证明,我来香港,来对了。”
电话响了。是曾剑桥。
“阿妍,第二批橡胶的信用证,银行说有点问题,要你明天去一趟。”
“什么问题?”
“他们怀疑贸易背景真实性,要核实最终买家。”曾剑桥的声音有点紧,“台湾那边,你安排好了吗?”
陈奕妍握紧话筒。
“安排好了。明天我去银行。”
挂断电话,他对张家文说:“看来,我们的故事,还得讲得更圆一点。”
窗外,香港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