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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交叉持股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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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中环威灵顿街的唐楼里,晨光刚从逼仄的窗户挤进来。

陈奕妍站在一块两米见宽的白板前,手里捏着黑色白板笔。白板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箭头和百分比符号填满,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嘉文投资控股,占股100%控制‘永利实业’,永利实业反向持股嘉文15%……”

张家文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递过一杯,眼睛盯着那些复杂线条:“妍哥,这图我看第三遍了,还是头晕。”

“要的就是让人头晕。”陈奕妍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不只是外人,就连我们自己的人,如果不是核心,也理不清这层关系。”

她转身,用笔尖点着白板中央的“嘉文集团”。

“这是我们的心脏。但从今天起,在外面看来,它只是一家普通的地产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业务平平。”

笔尖向右移动,划过一条红线,指向“永利实业”。

“永利实业,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我们在新加坡的代理。它持有嘉文15%的股份,同时嘉文100%持有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家文皱眉思考:“自己控制自己?”

“是相互担保,相互输血。”陈奕妍在白板另一侧又画出一个圈,“再看这边,‘丰年贸易’、‘四海航运’、‘东方置业’……这十八家公司,注册地遍布香港、新加坡、伦敦、维京群岛。它们在法律上毫无关联,法人代表不同,注册地址不同,主营业务不同。”

“但实际上?”

“但实际上,”陈奕妍笑了,那是张家文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笑,“它们都是我们的。准确说,是我用这三个月赚来的佣金,加上从曾小哥那里借来的五十万,注册的空壳。”

她在白板最下方画出一个大圈,把这些公司全部圈进去,写上“陈氏系”三个字。

“这十八家公司,会互相签订贸易协议。比如丰年贸易向四海航运‘采购’价值两百万的运输服务——虽然四海航运连一艘船都没有。四海航运再向东方置业‘租赁’办公室——虽然东方置业连一平方尺的物业都没有。”

“钱在空转?”

“不只是在空转。”陈奕妍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钱在创造流水。银行看什么?看业务往来,看银行流水。三个月后,丰年贸易的账户上会有超过五百万的‘营业收入’,四海航运会有三百万的‘服务收入’,东方置业会有两百万的‘租金收入’。”

“但这些收入……是假的啊。”

“真假,看你怎么定义。”陈奕妍转身,目光锐利,“合同是真的,公章是真的,银行转账记录是真的。至于背后有没有实际的货物、服务、物业,银行不会、也懒得去查。他们要看的,是你有没有稳定的现金流,能不能还得起利息。”

张家文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们要用这些假流水……”

“去真的银行贷款。”陈奕妍接过话,“用A公司的流水贷款,注入B公司;再用B公司向C公司采购,创造C公司的流水;C公司再去贷款……如此循环,一个一百万的本金,可以撬动十倍、二十倍的杠杆。”

“万一银行查呢?”

“所以我们要快。”陈奕妍在白板上重重敲了敲,“要在银行反应过来之前,把雪球滚大。等我们的规模足够大,业务足够复杂,复杂到没人能轻易理清,那时就不是银行查我们,而是我们需要谁,谁才能进来分一杯羹。”

窗外传来叮叮车的铃声,中环开始苏醒。

张家文消化着这些信息,许久才开口:“妍哥,这……合法吗?”

“香港公司法,第32条,允许公司之间相互持股。”陈奕妍平静地说,“商业登记条例,没有规定公司必须有实际业务才能注册。银行借贷协议,只要资料齐全、流水合规,就可以审批。我研究过三个月,每一个环节都在法律框架内。”

“但在道德上……”

“道德?”陈奕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阿文,你从玫瑰园出来的时候,那些公司用‘道德’的理由拒绝你,那时他们讲道德了吗?我在同乡会馆门口被赶出来,那些人讲道德了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拥挤的街道。

“这个世界,穷人谈道德,富人谈法律。因为法律是他们定的,而道德……不过是用来约束穷人的枷锁。我们要做的,是学会他们的游戏规则,然后用他们的规则,赢他们。”

张家文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因为一时冲动——那个试图侵犯她的工头,她只是用酒瓶砸了他的头——就在少年感化院待了两年。出来之后,每一份简历上的那个污点,都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履历上。没人关心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玫瑰园”三个字。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接下来怎么做?”

陈奕妍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

“第一,你需要去注册这三家公司。”她抽出三份文件,“法人代表用我们在新加坡找的代理,注册地址用秘书公司的虚拟办公室。这是资料,今天之内办好。”

“第二,联系这家会计事务所。”她又递过一张名片,“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做一套完整的账,从下个月开始,这三家公司要有至少两百万的业务往来。价钱可以谈,但月底前我要看到第一期的报表。”

“第三,”陈奕妍顿了顿,目光深沉,“你去接触这个人。”

张家文接过第三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刘启源,廉政公署调查主任。

她的手抖了一下。

“别紧张。”陈奕妍平静地说,“不是让你去自首。我要你去摸清这个人的背景、习惯、人际关系。记住,不是现在就用,是备着。未来某一天,当我们足够大的时候,一定会进入某些人的视线。而廉政公署……永远是我们头上的一把剑。”

“你要我接近ICAC的人?”张家文觉得嗓子发干。

“不是接近,是了解。”陈奕妍走回白板前,擦掉最中央的“陈氏系”三个字,露出底下早已写好的另一行字: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孙子兵法》”

“在香港做生意,你要知道警察的底线,要知道□□的规矩,更要清楚廉政公署的红线在哪里。刘启源是三年前从英国受训回来的,办过三起商业欺诈案,两胜一负。他的上司是英国人詹姆斯,但他真正的伯乐是华人助理处长□□。他每周三晚上会去湾仔的‘老地方’酒吧喝一杯,每次只点威士忌加冰。他离过婚,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加拿大。他最近在查一宗地产贿赂案,进展不顺利……”

张家文越听越心惊:“这些……你怎么知道?”

“曾小哥教的。”陈奕妍淡淡地说,“信息就是黄金。而有些信息,比黄金还贵。我要你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况下,把他摸透。不是为了对付他,是为了有一天面对他时,我们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很危险。”

“做什么不危险?”陈奕妍反问,“住在笼屋里,每天担心被房东赶出去不危险?在工地搬砖,随时可能被掉落的钢筋砸死不危险?阿文,我们已经在漩涡里了,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沉下去。”

张家文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我去做。”

“很好。”陈奕妍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记住,我们不是要违法,我们是要在合法的框架内,把游戏玩到极致。而玩这个游戏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永远要比对手多知道一点。”

上午九点,张家文带着文件离开。

陈奕妍独自站在白板前,目光在那些线条间游走。这张网已经初具雏形,但还不够复杂,不够精密。她要织一张大到没人能看清全貌的网,一张即使被撕破几个洞,依然能运作的网。

电话响了。

是曾剑桥。

“阿妍,听说你注册了十几家公司?”曾小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消息真灵通。”陈奕妍笑道。

“中环就这么大。”曾剑桥顿了顿,“晚上过来吃饭,兰芳园,七点。”

“有事?”

“教你点东西,关于银行那点事。”曾剑桥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奕妍放下听筒,若有所思。曾小哥对她这段时间的举动显然了如指掌,但没有阻止,反而要约她吃饭。这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他在关注她;第二,他可能想参与进来,或者……分一杯羹。

她走到窗边,楼下街角停着一辆平治。那是曾剑桥的车,但车里没人。车停在那里已经一个小时了。

他在观察。

陈奕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商业计划,而是一幅幅建筑草图——南洋风格的骑楼、现代主义的玻璃幕墙、融合中西的庭院设计。纸张已经有些泛黄,那是她大学时代画的,那时候她还想当建筑师,想盖出能够传世的房子。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照片。十七岁的陈奕妍站在南洋大学的校门口,白衬衫,黑裙子,手里拿着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笑得一脸灿烂。父亲站在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肩上,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但腰板挺得笔直。

那是她离开南洋前最后一张全家福。三个月后,工地的脚手架倒塌,父亲和另外六个工人被埋在下面。建筑公司说是工人操作不当,赔了很少一笔钱。母亲拿着那笔钱去讨说法,在路上被车撞了,司机逃逸。她同时失去了双亲,还背上了父亲生前为给她筹学费而欠下的高利贷。

债主找上门的那天晚上,暴雨如注。她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扭伤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跑到码头,挤上那艘开往香港的渔船。船舱里挤满了像她一样的人,闷热、潮湿、弥漫着鱼腥和汗臭。一个老太太递给她半块发硬的馒头,说:“妹啊,到了香港就好了,那里遍地黄金。”

她信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香港中环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可以改变命运的蓝图。而那些图纸,那些成为建筑师的梦想,被锁在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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