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陈志明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这笔贷款的利率,会在基准利率上浮两个点。另外……需要一笔‘服务费’,贷款总额的百分之二,一次性支付。”
百分之二。十亿就是两千万,十五亿就是三千万。
陈奕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笔服务费,”陈志明补充道,“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现金,三天内,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陈奕妍看着陈志明。这个戴着金丝眼镜、发际线后退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不再是那个谨慎的信贷主任,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赌徒。
不,他不是赌徒。赌徒是陈奕妍。而陈志明,是庄家。庄家永远抽水,永远不输。
“可以。”陈奕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天内,现金送到。”
陈志明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向陈奕妍伸出手。
“陈生,合作愉快。”
两手相握的瞬间,陈奕妍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汗。原来这个看似从容的银行主任,也在紧张。
“贷款什么时候能批?”
“郑行长今天下午从新加坡回来。”陈志明松开手,回到座位,“我晚上去他家汇报。顺利的话,明天上午你就能来签意向书。何公子那边的文件,最迟后天要给我。”
“明白。”
走出汇通银行大厦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陈奕妍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十亿贷款,不,可能是十五亿。一周内到账。
他应该狂喜,应该呐喊,应该打电话给曾剑桥和张家文报喜。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真实。
吴韧松的配合在意料之中,曾剑桥的铺垫也完美。但那篇《信报》的报道呢?是谁放出的消息?时间点为什么卡得这么好?
还有陈志明。一个分行信贷部主任,凭什么有把握让行长特事特办?百分之二的服务费,他一个人吞得下吗?背后还有谁?
陈奕妍想起曾剑桥说过的话:“香港这潭水,看着清,底下全是漩涡。你以为自己在游泳,其实早就被卷进去了。”
他走下台阶,招手拦了辆的士。
“去哪儿?”司机问。
陈奕妍报出铜锣湾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子驶过皇后大道中,经过鳞次栉比的银行大厦。汇丰、渣打、恒生……每一栋大厦里,都有人在计算、在谈判、在签下改变命运的合同。这座城市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是水,是金钱。而金钱,从来不会凭空产生。
有人得到,就一定有人失去。
有人高歌猛进,就一定有人坠入深渊。
回到办公室时,张家文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陈奕妍进门,她立刻站起来,眼神里满是询问。
“成了。”陈奕妍说,声音有些沙哑,“贷款基本没问题,额度可能到十五亿。但有两个条件……”
他把陈志明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张家文听完,脸色发白:“百分之二的服务费?十五亿就是三千万!我们哪里拿得出三千万现金?账上总共就剩……”
“曾小哥那边准备了五十万现金,今晚要输给何公子。”陈奕妍打断她,“服务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联系何公子,约他明天见面,签授权委托书。第二,去会计行,让他们再做三套更漂亮的报表,要能体现我们至少有六亿‘自有资金’。”
“可是……”
“没有可是。”陈奕妍看着她的眼睛,“张家文,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没有中间路可走。”
张家文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拿起包匆匆离开。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奕妍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街角那家当铺的招牌。三天前,他在那里当了手表。三天后,他需要三千万现金。
三千万。
陈奕妍想起陈志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现金,三天内,送到我指定的地方。”那么自然,那么熟练。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么,之前那些通过“特殊资产扶持计划”拿到贷款的公司,有多少是真的有潜力,有多少只是另一个“嘉文集团”?那些公司的老板们,现在在哪里?是飞黄腾达了,还是已经沉入海底?
陈奕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三千万现金。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曾剑桥。
但曾剑桥会帮他吗?五十万现金已经是曾剑桥能拿出的极限,那是他这么多年在地下金融市场攒下的老本。三千万?就算把曾剑桥卖了也凑不齐。
除非……
陈奕妍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吴韧松。
那个老狐狸,手里肯定有现金。但他凭什么借?凭什么在明知道这可能是个无底洞的情况下,还愿意拿出三千万?
陈奕妍在办公室里踱步。从东墙到西墙,七步。从南窗到北门,十一步。他在这八十平米的空间里走了几十个来回,直到夕阳西斜,直到整间办公室陷入昏暗。
然后,他停下脚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南洋老家门前,父母和他,三个人都笑得很拘谨。那是他离家来香港前拍的,没想到成了最后一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迹:“吾儿奕妍,望脚踏实地,莫贪捷径。”
陈奕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照片收起来,锁进抽屉。
窗外,香港的夜晚降临了。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这座城市从不问来路,也不关心归途。它只认一样东西——
筹码。
你有多少筹码,就能坐上多大的牌桌。
而现在,陈奕妍需要三千万筹码,去买一张价值十五亿的入场券。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吴韧松的号码。
“吴老板,是我,陈奕妍。有笔生意想和你谈谈……对,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