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七十二小时。

陈奕妍从未觉得时间可以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第一天，他让张家文守在汇通银行附近的茶餐厅，观察陈志明的动向。她自己则跑了三趟吴韧松的办公室，确保那位地产老狐狸会在关键时刻“配合”。至于曾剑桥，已经带着五十万现金去了深水湾，为何公子的牌局做准备。

第二天下午四点，陈奕妍接到张家文从公用电话亭打来的急电。

“陈生，陈主任出来了，”她压低声音，“他上了一辆的士，我让司机跟着，看方向……是去吴老板公司。”

陈奕妍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知道了。继续盯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来，表情如何。”

“明白。”

挂断电话，陈奕妍在办公室里踱步。八十平米的空间突然显得逼仄，墙上那张廉价香港地图上，中环、铜锣湾、尖沙咀的地名在眼前晃动。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熙攘的街道——小贩在叫卖，巴士喷着黑烟驶过，行人神色匆匆。这座城市永远忙碌，永远冷漠，不会为任何人的命运停留片刻。

陈奕妍想起南洋的那个雨夜。债主提着砍刀砸开他租住屋的门时，他刚从建筑工地回来，满身泥泞。他翻过窗户，沿着排水管滑下，跳进齐腰深的污水沟。雨水冲刷着他的脸，身后是叫骂和追赶声。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瘫倒在渔村的码头上，看着那艘偷渡船的轮廓在暴雨中若隐若现。

那时的他，口袋里只有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全家福，和一颗不想死的心。

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嘉文集团的印章，和一张可能价值十亿的谎言。

“陈生。”

张家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奕妍转身，见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陈主任从吴老板那儿出来了，”她快步走近，“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看到他出来时……是吴老板亲自送下楼的，两人在门口握了手，陈主任上车前，还笑着拍了拍吴老板的肩膀。”

陈奕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吴韧松亲自送下楼，还握手拍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会面的礼节。这意味着，吴韧松不仅承认了“牵线人”的身份，还给了陈志明某种程度的背书。

“然后呢？陈主任去了哪里？”

“直接回银行了。”张家文说，“但我观察到，他回去后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在银行对面的报摊买了份报纸，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十分钟。我看他看的是财经版……”

“他在思考。”陈奕妍打断她，眼里闪过一道光，“不，他在犹豫。如果吴韧松给了他明确的肯定答复，他现在应该立刻回办公室写报告。但他没有，他站在街边看报纸，这说明他在权衡风险，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张家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奕妍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十分。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喃喃道。

第三天早晨，陈奕妍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罩着铜锣湾的老唐楼。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那套二手西装已经有些皱了，但熨烫过后勉强能穿。他对着卫生间的裂了缝的镜子打领带，手很稳，但镜子里的眼睛布满血丝。

这三天，他总共睡了不到十小时。

七点整，他走出家门。街角的茶餐厅刚开门，他点了份火腿煎蛋，配一杯浓茶。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今天可能需要体力，也可能不需要，但他不能倒在任何一个环节。

八点半，他到达汇通银行大厦楼下。

和三天前一样的位置，他仰头看着这栋玻璃怪物。晨光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像熔化的黄金。陈奕妍忽然想起曾剑桥说过的话：“在香港，银行不是存钱的地方，是造梦的地方。你给它一个足够好的梦，它就给你印钞票。”

今天，他要看看汇通银行愿不愿意为他的梦买单。

九点整，陈奕妍走进银行大堂。前台小姐显然认出了他，这次没有让他等，直接引他去陈志明的办公室。

“陈生，早。”陈志明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杯茶。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表情比三天前柔和许多，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审视。

“陈主任早。”陈奕妍从容坐下，接过茶杯。

茶是上好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扑鼻。陈奕妍抿了一口，没急着开口。他注意到，陈志明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不是他上次带来的计划书，而是一份崭新的、装订精美的报告，封面印着汇通银行的徽标。

“陈生，”陈志明终于开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三天，我做了些功课。”

陈奕妍放下茶杯：“应该的。”

“我联系了吴韧松先生。”陈志明盯着陈奕妍的眼睛，似乎在观察他的每一丝反应，“吴老板证实，他确实在为何公子和英资那边牵线。他还说，陈生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陈奕妍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吴老板过奖了。”

“我也托人打听了何公子那边的动向。”陈志明继续道，“何公子最近确实在深水湾搞了几次牌局，听说手气不错，赢了不少。牌友里……有你的合伙人曾剑桥。”

陈奕妍的手指微微一紧。

曾剑桥说过，那五十万现金，是要“输”给何公子的。但现在从陈志明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手气不错，赢了不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曾剑桥不仅输得漂亮，还让何公子觉得是自己运气好赢的。

这个细节，比吴韧松的背书更有说服力。

“另外，”陈志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推到陈奕妍面前，“今天的《信报》，财经版第三栏，你看看。”

陈奕妍接过报纸。第三栏是一篇不起眼的短讯，标题是“金山大厦或易主？传英资有意出售中环地标”。内容很简短，只说据不愿具名的消息人士透露，持有金山大厦的英资财团正在与潜在买家接触，交易可能涉及整栋大厦出售。

短讯的最后一句是：“有市场人士猜测，买家可能为本地华资财团，但具体身份未明。”

陈奕妍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篇报道，不是他安排的。他原本计划在贷款到位后，才开始放风造势。但现在，消息提前泄露了——而且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就在陈志明做决定的这一天。

是谁？

“这篇报道，今天早上六点才上版。”陈志明缓缓道，“我拿到报纸时也很惊讶。看来陈生你……准备得很充分。”

陈奕妍抬起眼，迎上陈志明的目光：“商场如战场，消息跑得快一步，就能多吃一口肉。”

陈志明笑了。这是三天来，陈奕妍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正的笑容。

“说得好。”陈志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生，我也不瞒你。十亿贷款，按规矩，需要总行信贷委员会审批，至少要走一个月流程。而且你们嘉文集团的资质……说实话，按正常程序，根本不可能通过。”

陈奕妍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陈志明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汇通银行最近在推一个‘特殊资产扶持计划’，专门针对有潜力的新兴企业。额度最高可以到……十五亿。”

十五亿。

陈奕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计划，审批权限在分行行长手里，不需要上报总行。”陈志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而我，恰好和郑行长有些交情。只要他点头，一周内，第一笔款子就能到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陈奕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像擂鼓。

“陈主任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陈志明欣赏地看着他。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用绕弯子。

“两点。”陈志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这笔贷款必须以何公子的名义申请。我们需要何公子签字的授权委托书，以及他的身份证明复印件。”

“可以。”陈奕妍毫不犹豫。这本来就在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