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羡被确诊为植物人的那天,南平医院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和陆泽川近一个月的心情一样,一眼望不到边际
陆泽川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指尖夹着的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最终停在虎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医生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诊断结果,那些关于“永久性意识丧失”“自主活动能力缺失”“仅保留基本生命体征”的词汇,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落进他的心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仿佛早已注定是这个结果,所以他并没有很意外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能闻到医生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能感觉到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有些松动
“陆先生?”医生喊了他一声,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听进去了
陆泽川抬眸,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知道了。”他站起身,将钢笔插进西装内袋,“办出院手续。”
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陆先生,病人现在的情况……”
“我带他回家。”陆泽川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家里有专业的护工和医疗设备,不比医院差,而且我会好好照顾他。”
医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相关的注意事项我会让护士跟您的护工详细交代。”
陆泽川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监护室里,祁羡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比入院时好了些,褪去了那种濒死的惨白,多了几分温润的苍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陆泽川走到床边,弯腰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触感温热。“小羡,我们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对方的梦
祁羡没有任何回应,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护工和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祁羡抬上移动病床,推往医院门口的车。陆泽川跟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祁羡的脸上,一步也没有离开
回家的路很长,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陆泽川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后座上躺着的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稠情绪,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看不真切
他没有哭
从得知祁羡可能变成植物人那天起,他就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到了极致,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堵在喉咙里,堵在心脏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流不出任何眼泪
回到他们住了三年的家,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祁羡没看完的杂志,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的向日葵已经枯萎了,书房里他的办公桌上,还摊着祁羡画了一半的设计图
护工将祁羡安置在卧室的大床上,连接好各种监测仪器,调试好呼吸机。陆泽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直到护工全部弄完,恭敬地退出去,他才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陆泽川走到床边,脱了鞋,在床沿坐下,握住祁羡的手。那只手比在医院时暖和了些,不再是那种冰冷僵硬的触感
“你看,我们回家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你以前总说,家里的床比酒店的舒服,现在可以好好睡了。”
祁羡的手指动了动,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泽川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护工说,这是植物人偶尔会出现的无意识肌肉收缩,不代表任何意义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起,陆泽川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公司里的事情,能通过电话和邮件解决的,他绝不会去公司;必须亲自处理的文件,他会让助理送到家里来
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着祁羡
白天,他会坐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床上的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时不时会抬起头,看一眼床上的祁羡,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偶尔,他会放下电脑,走到床边,替祁羡擦身、按摩。动作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会跟祁羡说说话,说公司里发生的趣事,说楼下新开的那家咖啡店很难喝,说他今天看到一只很像他们以前养的那只猫的流浪猫
他说得很琐碎,也不管祁羡听没听到,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对方能回应他一样
祁羡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祁羡体内安家落户,慢慢长大。祁羡原本平坦结实的小腹,如今已经微微隆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形。那是他们的孩子,是那场灾难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希望
陆泽川却很少去碰那个地方
不是不期待,而是不敢
每次看到那个小小的弧度,他就会想起车祸那天的场景,想起祁羡大出血时的样子,想起医生那句“可能保不住”的话。那种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不敢轻易触碰,仿佛只要一碰,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就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