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决赛了,物理实验室的灯亮如白昼。
桌上堆满了演算纸,草稿密密麻麻,有些被揉成团扔在角落。垃圾桶里塞满了泡面盒、咖啡杯和能量饮料罐。空气里有种混合了汗味、泡面调料和打印机油墨的奇特气味。
苏晚星趴在桌上,用红色水笔圈出最后一段代码里的一个参数。
“这里。”她的声音沙哑,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工作让喉咙发干,“衰减系数应该用0.0037,不是0.0035。”
陆执野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贴在一起。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白衬衫皱得像咸菜,袖口沾上了咖啡渍。
“你怎么确定的?”他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模拟结果。
“跑了三次蒙特卡罗模拟。”苏晚星把一张打印纸推过去,“这是数据。0.0035的误差在三个标准差之外,0.0037最贴合。”
打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和拟合曲线。陆执野盯着看了几秒,点头:“你是对的。”
他删掉原来的参数,重新输入。屏幕上的模型开始重新运行,进度条缓慢移动。
实验室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苏晚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边。外面在下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还有多久?”她问。
“最后一遍验证,大概两小时。”陆执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然后写摘要,整理参考文献,提交。”
他的声音里也满是疲惫。
苏晚星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离最终提交截止还有十二小时四十三分钟。
“你去睡一会儿。”她说,“剩下的我来。”
“不用。”陆执野坐直身体,重新面对屏幕,“一起做完。”
两人沉默地工作。苏晚星检查论文的语法和格式,陆执野调试最后的代码模块。偶尔会有简短的对话:
“这里参考文献格式不对,应该是APA第七版。”
“好,改。”
“图三的标题太长了,缩写一下。”
“嗯。”
凌晨一点,模型验证终于通过。屏幕上跳出绿色的“PASS”字样时,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完成了。”陆执野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苏晚星看着屏幕上那个完整的模型——复杂的公式、优美的代码、精致的图表。这是他们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成果。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做到了。和一个几乎不可能成为队友的人一起,做到了。
“写得很好。”陆执野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们的署名,“苏晚星,你很厉害。”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客套。
苏晚星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也很厉害。”
陆执野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行了,别商业互吹了。最后检查一遍,提交。”
提交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陆执野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苏晚星收拾好桌上的纸张,把垃圾装进塑料袋。
“走吧。”他说,“送你回宿舍。”
推开实验室的门,两人都愣住了。
外面不是来时的细雨,而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汇成小溪沿着路面流淌。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变成昏黄的光晕,梧桐树在狂风里剧烈摇晃。
“你没带伞?”陆执野问。
苏晚星摇头。她早上出门时只下毛毛雨,伞忘在了宿舍。
陆执野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她穿了好几次的外套——递给她:“披着,我去叫车。”
“不用,宿舍不远,我跑回去……”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陆执野拉到了屋檐下。他的手很热,握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容拒绝。
“这种天气跑回去?你想明天发烧弃赛?”他的语气有些恼火,“苏晚星,你能不能别总硬撑?”
苏晚星愣住了。她从没听过陆执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平时的冷淡或戏谑,而是……着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已经湿了鞋尖。
“等雨小点吧。”陆执野说,松开了她的手腕。
两人站在狭窄的屋檐下。雨棚只能勉强遮住头顶,斜飘的雨丝还是打在肩膀上。距离很近,苏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薄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能看见他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陆执野拿出手机叫车,但连续几个平台都没有司机接单。暴雨天,又是凌晨,车少得可怜。
“等雨小点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闪电划破夜空。
苏晚星开始打哆嗦。连续熬夜加上淋了点雨,她的免疫力已经到了极限。牙齿开始打颤,控制不住。
陆执野皱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
“这叫没事?”陆执野真的生气了,“苏晚星,你能不能别总硬撑?”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语气不容置疑:“陈叔,来青澄大学物理楼接我,现在。”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陆执野打断:“我知道很晚,但很急。快点。”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宾利冲破雨幕停在路边。司机撑着伞跑过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整齐的制服。
“少爷。”司机把伞举到陆执野头顶。
“去医院。”陆执野几乎是半抱着把苏晚星塞进了车里,“最近的医院,快。”
车里很温暖,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清香。苏晚星蜷缩在座位上,冷得发抖。
陆执野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毛毯,裹在她身上:“坚持一下,马上到。”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对不起……”苏晚星声音微弱,“麻烦你了……”
“闭嘴。”陆执野说,语气不好,但给她裹毛毯的动作没停,“生病就少说话。”
医院急诊科的灯光刺眼。凌晨时分,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病人。
挂号,量体温,开药,挂点滴。陆执野全程陪着她,和护士沟通,缴费,拿药。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熟练,像是经常处理类似的事情。
护士扎针时,苏晚星的手抖了一下。陆执野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怕打针?”
“……有点。”
针扎进去的瞬间,苏晚星咬住了下唇。陆执野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打网球和敲键盘留下的。
点滴挂上后,陆执野去买了粥和退烧药。
“喝点热的,然后把药吃了。”
苏晚星接过一次性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淡,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出了甜味。
“谢谢你。”她轻声说。
陆执野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说:“苏晚星,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丢人。”
她愣住了。
“你太要强了。”他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要强到让人觉得,靠近你都是一种冒犯。”
苏晚星低下头。碗里的粥映出模糊的倒影。
“我只是……习惯了。”她说,“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
“那就试着习惯一下被人照顾。”陆执野说,“至少今晚,就当是为了竞赛。你要是病倒了,我就得一个人写答辩稿了。”
这话半开玩笑,但苏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她点点头:“好。”
药效上来后,苏晚星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做了很多梦。梦见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工作服;梦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二十万的支票……
还梦见了陆执野。梦见他在篮球场上投篮,在物理楼里写代码,在雨夜里握着她的手。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调整了她手背上的针头,又为她掖好了被角。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她听见陆执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发烧,校医院……不用告诉家里……我自己能处理……嗯,钱够……好,挂了。”
电话挂断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点滴液滴落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苏晚星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触碰,而是真真切切地握着。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暖。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一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快点好起来,苏晚星。”
苏晚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雨停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带。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看见陆执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头歪着,脖子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弯曲。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淡淡的血管纹路。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但他睡得很熟,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苏晚星静静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的睡颜——褪去了白天的锋芒和距离感,此刻的陆执野看起来……很柔软。
像个普通的、会累会困的二十岁男生。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你太要强了。”“试着习惯一下被人照顾。”
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动了一下。
点滴瓶里的药液快滴完了。苏晚星想按铃叫护士,又怕吵醒他。正犹豫时,陆执野醒了。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像某种警觉的动物。看到苏晚星时,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坐直身体。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苏晚星说,“烧退了。”
陆执野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嗯,不烫了。”他收回手,“我去叫护士拔针。”
护士过来拔掉针头,又量了体温:“37.2°,基本正常了。回去多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
“谢谢。”苏晚星说。
护士离开后,陆执野递给她一杯水和两粒药:“把药吃了,然后我们去吃早餐。”
“我们?”
“不然呢?”陆执野挑眉,“你还想一个人回宿舍煮泡面?”
苏晚星没说话,乖乖吃了药。
医院门口有家早点铺,刚开门。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炸油条,香味飘得很远。
陆执野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笼小笼包。
“太多了……”苏晚星小声说。
“吃不完打包。”陆执野把筷子递给她,“你太瘦了,多吃点。”
豆浆很醇厚,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小笼□□薄馅大。苏晚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尝。
陆执野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他吃东西时很少说话,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吃到一半,苏晚星突然说:“昨晚……谢谢你。”
陆执野抬头看她:“第几次了?”
“……什么?”
“第几次说谢谢了。”他放下筷子,“苏晚星,我们是队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不用一直谢我。”
苏晚星低头搅动豆浆:“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