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后的三天,像是偷来的时光。
陆执野真的切断了家里所有的经济支持。那张无限额的黑卡被剪碎扔进了垃圾桶,名牌手表和限量版球鞋锁进了柜子最深处。他换上了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腕上戴着一块二百块钱的电子表——是苏晚星用兼职第一笔工资给他买的。
“会不会不习惯?”苏晚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不会。”陆执野笑着晃了晃手腕,“这表走时还挺准。”
但他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每天早晨六点,他准时出现在食堂后厨——不是来吃饭,是来帮忙。
“阿姨,我来帮忙搬东西。”他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把一袋袋面粉从仓库搬到厨房。
食堂张阿姨吓了一跳:“陆同学?你这……”
“我在这打工。”陆执野说得自然,“时薪十五,和晚星一样。”
后厨的其他帮工都惊呆了。陆家少爷,来食堂搬面粉?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但陆执野做得很认真。搬面粉,洗菜,擦桌子,什么都干。起初动作笨拙,但很快熟练起来。第三天,他已经能单手托着蒸笼上灶了。
苏晚星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既感动,又心疼。
感动的是他真的在改变,心疼的是……他手上磨出了水泡。
“疼吗?”晚上在物理楼,她小心地给他涂药膏。
“不疼。”陆执野摇头,但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晚星没说话,只是涂得更轻了。
除了食堂的早班,陆执野还接了三份家教——两个高中生数学,一个小学生编程。都是通过学校勤工助学中心找的,时薪五十到一百不等。
“你教小学生编程?”苏晚星惊讶。
“嗯。”陆执野点头,“家长听说我是青澄大学物理系的,又拿过竞赛奖,很爽快就答应了。时薪一百,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
算下来,每周家教收入六百,加上食堂的早班(每周六天,每天两小时,时薪十五,共一百八),每月能有三千左右。
再加上那份算法顾问的工作(时薪两百,每周十小时,月入八千),他每月总收入能达到一万多。
“够了。”陆执野算给苏晚星看,“我的收入付药费和房租绰绰有余,你的收入我们可以存起来,作为你以后读研的基金。”
他说“我们”,说“以后”,说得很自然。
苏晚星看着他认真算账的样子,突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一起,创造出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周五晚上,陆执野说要带苏晚星去一个地方。
“去哪?”苏晚星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骑着共享单车,载着她穿过城市的街道。夜晚的风很冷,苏晚星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
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这里……”苏晚星愣住了。这是城南棚户区附近,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跟我来。”陆执野牵着她,走进一条小巷。
小巷尽头有一家很小的面馆,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店里很干净,热气腾腾。
“老板,两碗牛肉面,多加牛肉。”陆执野熟门熟路地喊道。
“陆小子来啦?”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笑眯眯的,“这是女朋友?”
“嗯。”陆执野点头,很自然地揽住苏晚星的肩膀。
苏晚星的脸红了。
面很快端上来。碗很大,牛肉堆得满满的,汤很浓,香味扑鼻。
“你怎么知道这里?”苏晚星小声问。
“查的。”陆执野给她夹了一大块牛肉,“听说这是附近最好吃的面馆,开了三十多年了。”
苏晚星尝了一口。确实好吃,是她小时候的味道。
“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这里。”她轻声说,“那时候一碗面才五块钱,牛肉没这么多,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陆执野看着她:“以后,我经常带你来。”
“……嗯。”
两人埋头吃面。热气熏得苏晚星的眼睛湿湿的。
吃完结账,两碗面加肉,才四十二块钱。陆执野掏出现金——他现在不用手机支付,因为绑定的都是家里的卡。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我自己……”
“我说,送你回家。”陆执野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
他们走在棚户区狭窄的街道上。路灯昏暗,路面不平,但陆执野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得很稳。
走到苏晚星家楼下时,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
“嗯。”陆执野看着她,“明天……我来接你去医院看你妈妈?”
苏晚星愣了一下:“你……”
“我说过,要和你一起面对。”陆执野说,“包括照顾你妈妈。”
苏晚星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好。”
陆执野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晚安。”
“晚安。”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手机记得充电,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好。”
苏晚星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她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市一院肾内科病房。
苏晚星的母亲李秀云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好些了。新药起了作用,她的水肿消了不少。
“妈,这是陆执野。”苏晚星介绍,“我……男朋友。”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时,脸有点红。
李秀云打量着眼前的男生。很高,很帅,穿着简单但干净,眼神很真诚。
“阿姨好。”陆执野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喜欢吃苹果,我买了些。”
“太破费了。”李秀云说,“坐吧。”
陆执野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给李秀云削苹果。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听星星说,你家里条件很好。”李秀云看着他说。
陆执野的手顿了顿:“以前是。但现在,我和家里没什么经济往来了。我在打工,靠自己的能力生活。”
李秀云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晚星在一起。”陆执野说得坦荡,“而和她在一起的前提是,我们得是平等的。所以,我要靠自己。”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秀云:“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我是一时兴起,担心我吃不了苦,担心我以后会辜负晚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能保证未来一定怎样,但我能保证,现在,我是认真的。我会好好照顾晚星,和她一起面对所有困难。”
李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星星。”她说,“去给妈妈打壶热水。”
苏晚星知道母亲有话要和陆执野单独说。她点点头,拿着热水壶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同学。”李秀云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吃了很多苦,但很要强,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
“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只是可怜她,或者觉得新鲜,请你离开她。”李秀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已经很苦了,经不起更多的伤害。”
陆执野也认真起来:“阿姨,我对晚星,不是可怜,不是新鲜。是喜欢,是心疼,是想和她共度余生的决心。”
他顿了顿:“我知道空口无凭。所以我会用行动证明。我会陪她一起努力,一起照顾您,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
李秀云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信你一次。”
苏晚星打完水回来时,看见母亲和陆执野在说话,气氛很融洽。
她松了口气。
离开医院时,陆执野说:“你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你怎么做到的?”
“用诚意。”陆执野笑,“还有,我答应她,以后每周都来看她,给她削苹果。”
苏晚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又哭。”陆执野擦掉她的眼泪,“不是说好了,以后都不哭了吗?”
“我高兴。”苏晚星说。
“高兴就笑。”陆执野捏了捏她的脸,“笑起来好看。”
阳光下,他的笑容很暖,很真。
苏晚星想,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真实,触手可及。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中午在食堂,苏晚星正在窗口打饭,林薇薇又出现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她挽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胳膊——那是陆执野的母亲。
陆母今天穿得很低调,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质是藏不住的。她一出现,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苏同学。”陆母走到窗口前,声音温和,但眼神很冷,“能和你谈谈吗?”
苏晚星的手一抖,勺子掉在了菜盆里。
“阿、阿姨……”
“我在外面的咖啡厅等你。”陆母说完,转身离开。
林薇薇看了苏晚星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跟着陆母走了。
苏晚星解开围裙,手在发抖。
“小苏,没事吧?”张阿姨担心地问。
“……没事。”苏晚星深吸一口气,“阿姨,我请个假。”
她走出食堂,走向校外的咖啡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云顶咖啡厅,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陆母已经点了咖啡,正在慢慢搅动。林薇薇坐在她旁边,像只骄傲的孔雀。
“坐。”陆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星坐下。服务生过来,她摇摇头:“不用,谢谢。”
“那就直说吧。”陆母放下咖啡勺,“苏同学,我上次给过你机会。一百万,离开执野。你没要。”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以为你是有骨气,现在看来,你是嫌少。”陆母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过来,“三百万。这次够了吗?”
支票上的数字很长,长到苏晚星数不清有几个零。
她看着那张支票,突然笑了。
“阿姨。”她抬起头,直视陆母的眼睛,“您觉得,您儿子的感情,值多少钱?”
陆母愣了一下。
“三百万?三千万?还是一个亿?”苏晚星继续说,“在您眼里,感情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东西,对吗?”
“你……”陆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在我眼里不是。”苏晚星说,“我喜欢陆执野,不是因为他是陆家的少爷,不是因为他有几千万几个亿。是因为他是陆执野——那个会在雨夜送我去医院的陆执野,那个会为了我和家里对抗的陆执野,那个……愿意为了我放下一切、从头开始的陆执野。”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薇薇忍不住开口:“苏晚星,你别给脸不要脸!伯母是给你台阶下!”
“我不需要台阶。”苏晚星看向林薇薇,“我需要的是尊重。是把我和陆执野的感情,当成感情来尊重,而不是一场可以交易的买卖。”
她站起来,拿起那张支票。
陆母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看,最后还是为了钱。
但下一秒,苏晚星把支票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撕得粉碎。
碎片落在咖啡杯里,慢慢被浸湿。
“我的爱情,不卖。”苏晚星说,“三百万不卖,一个亿也不卖。”
她转身要走。
“苏晚星!”陆母叫住她,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气,“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执野真的会为了你放弃一切?他只是一时冲动!等他清醒了,就会回到他该在的位置!而你……只会是他人生中一个不堪回首的污点!”
这话太恶毒了。
苏晚星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挺直了背脊。
“那我们就走着瞧。”她说,“看看最后,是他回到您安排的位置,还是我成为他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她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
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但她没有擦。
就让眼泪流吧。
流完了,就好了。
晚上,苏晚星结束了家教工作。
学生家长看她脸色不好,又多给了五十块钱:“小苏老师,打车回去吧,别省这点钱。”
苏晚星没推辞。她确实累了,累到走不动路。
但她还是没打车——从学生家到学校,打车要三十多,够她三天的饭钱了。
她选择了步行。穿过两条街,有一条近路,虽然偏僻,但能省二十分钟。
小巷很黑,路灯坏了两盏。苏晚星加快脚步,但高跟鞋在坑洼的路面上走不快——这双鞋是张晓晓借给她的,为了家教时显得正式些。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