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街上到处是捧着玫瑰花的年轻情侣。
陆执野站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看着远处商场门口的巨大心形装饰,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已经连续在工地干了一周。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才下工。搬砖,拌水泥,爬脚手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肩膀上的皮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
今天是情人节,包工头破天荒放半天假。工友们欢呼着去小饭馆喝酒,庆祝这个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的节日。
“小陆,一起去喝两杯?”一个中年工友招呼他。
陆执野摇摇头:“不了,我回去。”
他想给苏晚星买点东西——哪怕只是一朵花,一块巧克力。但摸遍口袋,只有皱巴巴的三十块钱。
这是他全部的钱了。房租已经交了,药费还没攒够,这三十块钱要撑到下个发薪日。
他走到工地外的公交站,等车。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女孩手里捧着大束玫瑰,男孩搂着她的腰,笑得很甜。
“亲爱的,晚上去哪吃?”
“我已经订了旋转餐厅,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女孩惊喜地尖叫,两人拥吻在一起。
陆执野别过头,看着马路对面。玻璃橱窗里倒映出他的样子:安全帽还没摘,工作服上都是泥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像个真正的农民工。
他突然想起去年的今天。那时他还是陆家少爷,开着跑车带林薇薇去吃米其林三星,送她的礼物是香奈儿的限量款包包。
一年。
仅仅一年。
从云端跌进泥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窗外景色飞速后退,他闭上眼睛。
累。
真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到了极限。是心累。
那种看不到希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累。
推开出租屋的门时,苏晚星正在做饭。
小小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她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回来啦?”她回头笑,“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放半天假。”陆执野脱下脏兮兮的工作服,扔在门口。
“快去洗洗,饭马上好。”
卫生间很小,连转身都困难。陆执野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热水器坏了,一直没修——修要两百块,舍不得。
他草草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黑了,眼里的光……好像也暗淡了。
苏晚星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今天发工资了?”苏晚星问,“我看你买了菜。”
“……嗯。”陆执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菜是苏晚星用自己攒的钱买的——她最近在给一个初中生补课,每周两次,每次五十块。
但他没戳穿。
两人坐下吃饭。小小的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但饭菜很香。
“今天工地上累吗?”苏晚星给他夹菜。
“还好。”
“肩膀还疼吗?我买了新的药膏。”
“不疼了。”
对话很简短,像两个疲惫的人,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吃完饭,陆执野洗碗。水很凉,碗上的油渍很难洗。他想起家里的洗碗机,想起佣人做好的热饭热菜,想起……那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日子。
“怎么了?”苏晚星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执野甩甩手上的水,“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吧。”
“嗯。”
晚上九点,两人就躺下了。陆执野背对着苏晚星,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
墙上有一条裂缝,像一道伤疤。
他突然想起母亲的话:“等你真的尝够了苦头,等你发现爱情不能当饭吃,等你……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累了。
累到想放弃一切,回到那个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家。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晚星睡着了,手还轻轻搭在他腰上。
陆执野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指腹有薄茧——是写字和做家务磨出来的。
他心里一痛。
如果他放弃了,她怎么办?
她已经因为他,承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语,那么多压力。如果他这时候离开,她……
他不敢想。
第二天上工,陆执野状态很不好。
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搬砖时走了神,脚下一滑,从一米多高的架子上摔了下来。
“小心!”旁边的工友大喊。
陆执野摔在地上,砖头砸下来,砸到了他的左腿。
剧痛瞬间传来,他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小陆!没事吧?”工友们围上来。
“没……没事。”陆执野想站起来,但左腿使不上力。
包工头闻声赶来,看了一眼:“送医院吧。”
“不用……”陆执野想拒绝,但疼痛让他说不出话。
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三轮车,送到最近的社区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左腿小腿骨裂,得打石膏。至少休息一个月。”
骨裂。一个月不能工作。
陆执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月不能工作,意味着没有收入。房租,药费,生活费……怎么办?
“医药费谁付?”护士问。
“……我。”陆执野咬着牙说。
“先去交费吧,三千。”
三千。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该打给谁。父母?他已经和他们决裂了。朋友?那些富二代朋友,早就因为他“自甘堕落”而疏远了。
最后,他打给了苏晚星。
电话很快接通:“执野?怎么了?这个时间你不是在上班吗?”
“晚星……”陆执野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医院。腿……摔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慌乱的声音:“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苏晚星赶到医院时,陆执野已经打完石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缴费。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工作服上还有泥点,脸上有擦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执野!”苏晚星跑过来,眼圈瞬间红了,“怎么弄的?严不严重?”
“没事,骨裂,休息一个月就好。”陆执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别担心。”
但苏晚星看见了他眼里的疲惫和……绝望。
“医药费交了吗?”她问。
“……还没。”
苏晚星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我去交。”
那是她给家教攒的钱,本来想等攒够了给母亲买新药。但现在……顾不上了。
交完费,她扶着陆执野走出医院。两人在路边等公交车,谁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但陆执野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对不起。”他轻声说,“又让你花钱了。”
“别说这种话。”苏晚星握紧他的手,“我们是一起的。”
但她心里也在发愁。三千块,是她两个月的家教收入。现在陆执野又不能工作,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回到出租屋,苏晚星把陆执野扶上床,给他倒水,拿药。
“饿不饿?我去做饭。”
“不用。”陆执野拉住她,“晚星,我们……谈谈。”
他的表情很严肃。苏晚星心里一紧,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了?”
陆执野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晚星,我……我想放弃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晚星愣愣地看着他,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说……我想放弃了。”陆执野重复道,声音更低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看不到希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
苏晚星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陆执野的父母会逼他,想过外界的压力会让他们分开,甚至想过自己会撑不住。
但她从来没想过,陆执野会主动说“放弃”。
那个曾经那么坚定地说“我永远不会后悔”的陆执野,那个为了她和家里决裂的陆执野,那个在雨夜里说“我爱你”的陆执野……
现在说,他想放弃了。
“你……后悔了吗?”苏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陆执野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
苏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掉:“好。如果你想放弃,那……就放弃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回你父母那里吧。他们会照顾好你,你的腿也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那你呢?”陆执野问。
“我?”苏晚星笑了,笑得很苦,“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没有你之前,我也是一个人。所以……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陆执野看着她的背影,瘦弱的,单薄的,但挺得很直。
他突然想起开学典礼上,她站在台上的样子。也是这样挺直背脊,眼神倔强。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孩,一定很坚强。
是啊,她一直很坚强。坚强到……即使被放弃,也不会倒下。
“对不起……”陆执野哽咽了,“晚星,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苏晚星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只是……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这么拼命了,别再……为了谁,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走到床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工资卡——陆执野给她的那张。
“这里面还有五千多,是你之前打工攒的。医药费我付了三千,还剩两千多。你拿着,好好养伤。”
她把卡放在床头,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
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晚星……”陆执野想拉住她,但腿动不了,“你要去哪?”
“回宿舍。”苏晚星平静地说,“这里本来就是你的住处。我搬回宿舍住。”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星打断他,“陆执野,既然你决定了,就果断一点。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走到门口。
“钥匙我放在桌上了。你……好好养伤。”
她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瞬间,陆执野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撕心裂肺。
他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晚星没有回宿舍。
她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宿舍?不想去,不想让张晓晓看见她哭。回家?母亲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