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青澄大学校园还笼罩在薄雾中。
苏晚星站在物理实验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五楼最右边,竞赛准备室。多少个日夜,她和陆执野在那里并肩作战,为一个公式争得面红耳赤,也为一个突破相视而笑。
窗玻璃反射着晨曦微光,像他们曾经以为会拥有的未来一样明亮。
她转身,沿着梧桐道慢慢走。这个时间,校园里只有晨跑的学生和清扫落叶的工人。没人注意这个拖着行李箱、脸色苍白的女孩。
经过图书馆时,她停了一下。那里有他们第一次接吻的角落,有他偷看她侧脸时被她抓包的窘迫,有雨夜他别扭地送她到门口却不肯离开的温柔。
都是假的。
或者说,都是过去式了。
她继续向前走,经过第三食堂——他总抱怨这里的菜太油,却因为她爱吃糖醋排骨,每次都陪她来。
经过操场——他教她打篮球,说她“笨手笨脚”,却在她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
经过小卖部——她发烧时,他跑遍半个学校买来的退烧药和温水。
每一步,都是回忆。
每一步,都是刀子。
教务处刚开门,苏晚星是第一个。
“老师,我来办理休学手续。”
值班老师抬头看她:“休学?这学期都快结束了,你……”
“家庭原因。”苏晚星递上已经填好的申请表,声音平静。
老师接过表格,看到“休学原因”一栏只写了四个字:家庭变故。
“需要多长时间?”
“不确定。”
“那学籍保留……”
“按学校规定办就行。”苏晚星打断她,“我现在可以签字吗?”
老师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死寂。
“苏晚星……”老师翻看学籍档案,“你是物理系的?成绩很好啊,竞赛还得过奖,怎么突然……”
“老师,我赶时间。”苏晚星轻声说。
老师叹了口气,递过一沓文件:“这里签字,这里,还有这里。”
苏晚星接过笔,手指微微颤抖。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她停顿了几秒,然后快速签下名字。
笔迹很轻,像随时会消失。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308宿舍,室友们去上课了。
苏晚星的床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空了,衣柜里只剩几件不要的旧衣服。她把被褥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床角——留给需要的人。
桌上有一本《量子力学导论》,是她用奖学金买的,扉页上还有陆执野的字迹:“送给最聪明的星星”。
她拿起书,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进要带走的箱子里。
不是舍不得。是要记住。记住这场荒唐的梦,记住这份锥心的痛。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陆执野送她的所有东西:星星吊坠,图书馆的发卡,他笨手笨脚织的围巾(只织了三分之一),一起看的电影票根,竞赛获奖的合照……
她抱起纸箱,走到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前。
扔进去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更加空洞。
像扔掉了最后一点留恋。
青澄大学后门的小邮局。
苏晚星买了三个信封,三张邮票。
第一封,写给陈默:
“陈默: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我要休学一段时间,去处理家里的事。勿念,祝好。
苏晚星”
第二封,写给王老师——她的竞赛指导老师:
“王老师:
感谢您三年来的悉心指导。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望,不得不暂时离开。那些关于物理的梦想,就拜托您传给其他学生了。
学生:苏晚星”
第三封,拿起笔,却不知道写给谁。
陆执野。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像含着碎玻璃。
她该写什么?
写“我恨你”?
还是写“永别了”?
最终,她在空白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有些光,熄灭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写上“陆执野收”。
却在贴邮票的前一刻,停下了。
她把那封信撕碎,扔进了邮局的废纸篓。
像撕碎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青澄火车站,候车大厅。
苏晚星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票,终点站是深城——她要去那里打工,挣够钱后再做打算。
离发车还有两小时,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抱着行李箱,像抱着全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陈默的短信:“晚星,你没来上课?王老师问你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关机。
把手机卡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往后,苏晚星这个人,要在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K字头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苏晚星拎着行李箱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硬座。她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然后坐下,看着窗外。
站台上,人们匆匆忙忙,告别,拥抱,哭泣。
没有人送她。
就像没有人知道她要离开。
列车启动的汽笛声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青澄火车站的站牌在窗外滑过,越来越快。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青澄。也是坐火车,硬座,二十个小时。父母送她到县城车站,母亲往她包里塞煮鸡蛋,父亲偷偷把省下的两百块钱塞进她口袋。
“星星,到了大学好好念书。”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遇到难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她当时觉得父母啰嗦,心里满是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现在,她懂了。那些啰嗦,是爱。那些不舍,是牵挂。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列车驶出城区,青澄大学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那个她爱过、恨过、挣扎过的地方,正在变成记忆。
苏晚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
为死去的父母。为失去的孩子。为破碎的青春。也为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自己。
列车在深夜抵达深城。
苏晚星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被这座不夜城的繁华刺得眼睛疼。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没人注意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五十块一晚,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风扇。
放下行李,她走到公共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消瘦,眼神空洞。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凉,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回到房间,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计算:
剩余存款:3274元(父亲赔偿金的一部分)
旅馆:50元/天
吃饭:20元/天
找工作预计时间:3-5天
应急备用金:1000元
算下来,她必须在五天内找到工作,否则连最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
她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像她的未来。
深城的人才市场,人山人海。
苏晚星挤在人群里,手里捏着简历——打印费花了五块钱,她只印了三份。
“什么学历?”
“青澄大学,物理系……休学了。”
“休学?为什么?”
“家里有事。”
面试官扫了一眼简历,又看看她:“有工作经验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我们招有经验的。”
一连十几家,都是这样的对话。
她走到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累。
从身体到灵魂,都累到了极点。
下午,她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便利店夜班店员,一小时十二块,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店长是个中年女人,看她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小姑娘,你一个人来的深城?”
“嗯。”
“家里人……”
“都不在了。”
店长愣了愣,叹了口气:“那行,今晚就上班吧。包一顿夜宵。”
“谢谢。”
这是她到深城后,说的第一句谢谢。
也许也是最后一句。
便利店的工作比想象中辛苦。
一站就是八小时,脚肿了,腰酸了,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流产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