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请假，一天不上班，就少一天工钱。

第四天凌晨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苏晚星在货架前整理商品，眼前突然一黑。

她赶紧扶住货架，等眩晕过去。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进来买烟，看见她苍白的脸，“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低血糖。”她挤出一个笑容。

司机买了烟，临走时又回头看她一眼：“年轻也要注意身体啊。”

注意身体？

她连活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还注意什么身体。

下班后，她没回旅馆，而是去了最近的药店。

“有没有……止痛药？小腹疼的。”

药剂师看了她一眼：“妇科的？要处方。”

“那最便宜的止痛药就行。”

“这个，八块钱。”

她付了钱，走出药店，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就着矿泉水吞下药片。

药很苦，苦得她想吐。

但更苦的，是心里。

青澄大学，物理系。

陆执野站在李主任办公室门口，已经等了半小时。

“陆同学，苏晚星真的办理休学了。”李主任第三次重复，“手续都办完了，她没留联系方式。”

“她老家呢？清江县……”

“我们打过电话了，她老家的人说她回去过一趟，又走了，没说去哪儿。”

陆执野的手在身侧握紧：“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李主任想了想：“没有。就是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不正常。

是啊，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正常。

陆执野转身冲下楼，跑到女生宿舍。

“阿姨，苏晚星的东西……”

“都搬走了，上周就搬走了。”宿管阿姨摇头，“那孩子，走的时候一个人，拖着个大箱子，怪可怜的。”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纸条？信件？”

“没有。”阿姨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她扔了一箱东西在垃圾桶，我本来想留着，但保洁已经收走了。”

一箱东西。

陆执野疯了一样冲到垃圾站，但垃圾车早上已经运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垃圾站前，突然觉得很无力。

她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他。

深城又下雨了。

苏晚星下夜班时，雨正大。她没有伞，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

“小苏，这把伞借你。”店长从柜台下拿出一把旧伞，“明天带回来就行。”

“谢谢店长。”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很小，雨很大，半边身子很快就湿透了。小腹又开始疼，她咬着牙慢慢走。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见路边商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

“青澄大学物理系天才学生陆执野放弃亿万家产，与家族决裂，原因成谜……”

画面里，陆执野从陆氏集团大厦走出来，被记者围住。他瘦了很多，脸色憔悴，但眼神坚定。

“陆先生，您真的放弃了陆家继承权吗？”

“陆先生，请问您和苏晚星小姐是什么关系？”

“陆先生……”

陆执野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苏晚星站在雨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放弃家产？与家族决裂？为了她？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雨水混着泪水流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苏晚星病倒了。

高烧，咳嗽，小腹剧痛。她在旅馆的硬板床上躺了一天，滴水未进。

傍晚，店长打来电话：“小苏，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店长……我病了……”

“病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也别来了，我给你算带薪假。”

带薪假。

苏晚星握着手机，眼泪无声滑落。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唯一关心她的，竟然是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便利店店长。

而那个曾经说爱她的人，在哪里？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烧退后，苏晚星做了个决定。

她要离开深城。

这里离青澄太近，离回忆太近。她需要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苏晚星的地方。

她辞了便利店的工作，店长多给了她三天工资：“小苏，不管去哪儿，照顾好自己。”

“谢谢店长。”

她买了去西北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收拾行李时，她只带了几件衣服，父母的照片，和那个铁皮盒子。

至于陆执野送的那些东西——早就扔了。

像扔掉一段不堪的过去。

火车在铁轨上颠簸，窗外风景从葱绿变成枯黄。

苏晚星靠窗坐着，看着掠过的田野、村庄、山脉。

邻座是一对老夫妻，要去兰州看儿子。

“姑娘，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啊？”老太太问。

“嗯。”

“去干啥？”

“找工作。”

“唉，现在年轻人不容易。”老太太递给她一个苹果，“吃个苹果吧，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苏晚星接过苹果：“谢谢。”苹果很甜，甜得她想哭。她已经多久没吃过水果了？多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夜里，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一片黑暗。苏晚星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母亲做的糖水鸡蛋。想起了父亲笨拙的拥抱。

想起了陆执野说“苏晚星，你是我的”时的眼神。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曾经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

现在，都变成了刀子。

一刀一刀，扎在心里。

永远不会愈合。

兰州火车站，苏晚星拎着行李箱走下火车。

西北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灰蒙蒙的天空，干燥的空气，陌生的方言。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叫苏晚星。没有人知道她来自青澄大学。没有人知道她爱过一个叫陆执野的人。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一切。

她走到车站派出所，办理了临时身份证。

姓名：苏晚。

年龄：22岁。

籍贯：甘肃。

从今天起，苏晚星消失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苏晚的人。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人。

一个，心如死灰的人。

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去劳务市场登记。

“你好，请问找什么工作，有什么特长？”工作人员看着眼前的人，脸色白的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声音大一点都怕把她吓到地。

“什么都会。”

“工资要求？”

“够吃住就行。”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试探性的说：“有个工地食堂招帮厨，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五，能不能干？”

“干。”

“明天就上班，地址在这里。”

苏晚——现在她是苏晚了——接过纸条，点点头。

工地食堂。父亲也在工地干活。也许这就是宿命。

她注定要在最底层挣扎，在尘埃里生存。

就像她注定，得不到幸福。

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已经扔了，旧号码已经注销。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联系到苏晚星。

她终于从某人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

无声无息。

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

孤独地来，孤独地走。

不带走一片云彩。

也不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