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接到那个电话时，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物理学专著。

“喂，您好，这里是‘时光书店’。”

“薇薇，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薇薇手一抖，几本书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

“晚……晚星？”

“嗯。”苏晚星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确实是她的声音，“我在青澄，明天下午有空。如果你方便，我们见一面。”

林薇薇蹲下身捡书，手指在发抖：“好……好啊。在哪里？”

“你的书店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打扰了。”

电话挂了。

林薇薇还保持着蹲姿，手里抱着那几本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五年了。

她终于要见到她了。

终于要亲口说那句，迟到了五年的“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林薇薇就开始准备。

她把书店打扫得一尘不染，把最好的靠窗位置空出来，插了一束新鲜的百合——她记得苏晚星喜欢百合。

她还准备了茶和点心，都是最精致的。

店员小美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问：“老板，今天有重要客人？”

“嗯。”林薇薇擦了擦额头的汗，“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那需要我回避吗？”

林薇薇想了想：“三点到四点这段时间，书店暂时不营业，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一切准备就绪。

林薇薇站在书店中央，环顾四周。

书店是她出狱后开的，名字叫“时光书店”——因为时光不能倒流，但书可以带人回到过去的时光。

她希望有一天，苏晚星会走进来，翻开一本书，回到她们还没有互相伤害的时光。

虽然知道不可能。

但还是希望。

苏晚星准时到了。

她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薇薇站在柜台后，看见她走进来，呼吸一滞。

五年了，苏晚星变了太多。不再是那个清冷倔强的女孩，而是一个成熟干练的学者。灰色西装套裙，金丝眼镜，眼神平静无波。

但林薇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因为有些东西，时光改变不了。

比如她走路的姿势，比如她微微抿起的嘴唇，比如她眼里那种深藏的倔强。

“薇薇。”苏晚星先开口。

“晚星……”林薇薇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来了。”

“嗯。”苏晚星环顾书店，“书店很漂亮。”

“谢谢。”林薇薇从柜台后走出来，“我们……坐那边吧，我准备了茶。”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青澄大学的梧桐道，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薇薇倒了茶，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对不起……”她慌忙拿纸巾擦。

“没事。”苏晚星接过茶壶，“我来吧。”

她倒了两杯茶，动作熟练而平稳。

林薇薇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做实验的手，稳定，有力，指节分明。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林薇薇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还好。”苏晚星抿了一口茶，“在做研究，带学生，日子很充实。”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茶香在空气中飘散，带着苦涩的回甘。

“薇薇，”苏晚星放下茶杯，“你今天找我，是想说什么吗？”

林薇薇的手猛地收紧。

她知道，时候到了。

该说的，终究要说。

“晚星，”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我是来道歉的。”

苏晚星静静地看着她。

“为五年前我做的一切……对不起。”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为我的嫉妒，我的算计，我的恶毒……对不起。”

“开学典礼的座位，竞赛组队的安排，图书馆的偶遇，雨夜的伞……都是我设计的。还有你母亲去找你，也是我怂恿的。”

“那段录音，是我剪辑的。我删掉了执野反驳的话，只留下那些难听的。”

“甚至……你父亲的事，我也知道。我知道龙腾公司拖欠工资，知道安全设施有问题，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恨你，我想让你痛苦。”

她泣不成声：“晚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只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晚星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哭。

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薇薇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声音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苏晚星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吧。”

林薇薇接过纸巾，哽咽着：“晚星，你……你不恨我吗？”

苏晚星沉默了片刻。

“恨过。”她诚实地说，“最痛苦的时候，我恨所有人——恨你，恨陆执野，恨他父母，恨这个世界。”

“但后来，我发现恨太累了。”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恨一个人，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想扔给别人，烫伤的却是自己。”

“所以，我放下了。”

林薇薇愣住了：“放下？”

“嗯。”苏晚星点头，“不恨了，也不怨了。只是……也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薇薇，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到你叫我‘晚星姐’的时候，回不到我们一起做实验的时候，回不到……我们还单纯地相信友情的时候。”

林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镜子，再怎么拼，裂痕永远在。

“你这五年，”苏晚星问，“过得好吗？”

林薇薇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开了这家书店，读了很多书，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看了心理医生，才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太执着，太偏激，太把爱情当成人生的全部。”

“我坐了三年牢。在里面，我学会了反思，学会了忏悔，也学会了……原谅自己。”

她顿了顿：“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被原谅。”

苏晚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出狱后，我开了这家书店。”林薇薇继续说，“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也许会来这里。也许……我们能重新认识。”

“我不奢望做回朋友。我只希望，能有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

“现在，我说了。”她看着苏晚星，“晚星，谢谢你愿意见我。”

苏晚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薇薇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薇薇，”她终于开口，“我也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