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到兰城后的第三天,苏晚星重新回到了研究所。
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时,里面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消毒水的味道,精密仪器的金属气味,还有纸张和油墨混杂的学术气息。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五年来早已融入骨血的味道重新刻进肺腑。
“苏老师?”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抬起头,惊喜地叫出声,“您回来了!”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脸上都露出真诚的笑容。苏晚星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文献资料整齐地码放在左侧,右侧摆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是她常用的那个,但看起来是新的。
她拿起保温杯,杯身还温热。拧开盖子,里面是泡好的枸杞红枣茶,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陈老师每天都来帮你擦桌子,换热水。”旁边工位的小张低声说,“他说你随时可能回来,得让你回来时觉得舒服。”
苏晚星的手顿了顿,看向陈默的办公桌。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小盆绿萝——那是她半年前送他的,当时她说“实验室太沉闷,需要点绿色”,第二天他就带来了这盆植物,一直养到现在,长得郁郁葱葱。
“陈老师呢?”她问。
“在会议室,和所长谈事。”小张看了眼时间,“应该快结束了。”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开了。陈默和所长并肩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看见苏晚星,所长先笑了:“晚星回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好了,谢谢所长关心。”
“那就好。”所长拍拍她的肩,“正好,关于你那个量子纠缠项目申请国家基金的事,我和陈默刚讨论完。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所长走后,陈默站在原地,隔着几个工位的距离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肤色更白,眼镜后的眼睛温和依旧,但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了然的,带着淡淡疲惫的清明。
“欢迎回来。”他走过来,声音很轻,“身体真的没问题了?”
“嗯。”苏晚星放下保温杯,“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
“应该的。”陈默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释然,“下午要和所长谈项目的事,你需要先看看这些材料吗?”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苏晚星接过,翻开,里面是关于项目申请的补充资料,还有几篇最新的国外文献,都是她住院期间发表的。每一篇的摘要处都用荧光笔做了标记,旁边还有陈默工整的笔记,写着“此方法与晚星之前的研究方向契合”“可参考第三部分的实验设计”。
他甚至连她可能需要的时间都估算好了——文献旁标注着“阅读约需2小时”“重点看图表”。
“你……”苏晚星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花了多少时间整理这些?”
“不多。”陈默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晚上也睡不着。”
这句话让苏晚星的心沉了沉。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比一个月前瘦削了些的脸颊,忽然意识到什么。
“陈默,我……”
“下午还要见所长,你先看材料吧。”陈默温和地打断她,“我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
下午和所长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国家基金申请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苏晚星的项目因为创新性和应用前景广阔,被列为重点推荐。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一位在该领域有足够影响力的学者作为项目推荐人。
“我联系了几位院士,但都排期太满。”所长皱眉,“最迟下周五必须提交所有材料,包括推荐信。”
苏晚星的心沉了下去。学术界的推荐制度她太清楚了——没有足够分量的推荐人,再好的项目也可能被搁置。
“我试试联系我在MIT的导师。”陈默忽然开口,“他虽然退休了,但在国际物理学界的影响力还在。如果能请他写推荐信……”
“来得及吗?”所长眼睛一亮,“下周五前要拿到签名的扫描件。”
“我今晚就联系。”陈默看了眼手表,“有时差,他那边现在是凌晨。我等他起床。”
会议结束后,苏晚星和陈默一起走出所长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陈默,”苏晚星停下脚步,“谢谢你。”
陈默转身看着她。走廊的窗户外是兰城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用谢。”他说,“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对整个研究所也很重要。”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实验室门口时,陈默忽然说:“晚星,下班后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陈默平静的侧脸,点了点头。
---
下班后,他们没有去餐厅,而是沿着黄河边的步道慢慢走。冬日的黄河水很瘦,露出大片的河床,泥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对岸的白塔山在暮色中轮廓分明,山顶的寺庙亮起了灯,像悬在空中的星子。
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河边的路灯次第亮起,陈默才在一处观景台停下。
“这里视野最好。”他看着对岸的灯火,“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这里。”
苏晚星靠在栏杆上,黄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低沉的轰鸣。
“陈默,”她轻声说,“对不起。”
陈默转头看她,笑了:“为什么道歉?”
“我……”苏晚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我知道你的心意,也感激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
“但是你心里还有他。”陈默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苏晚星愣住了。
陈默的目光重新投向河面,声音很平静:“从你出院回来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不是的,我……”
“晚星,”陈默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不用解释,也不用觉得抱歉。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