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后的第三天深夜,苏晚星在实验室里倒下了。
那时她正在核对一组关键的实验数据,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重影,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腹腔里疯狂搅动。她试图伸手去够桌上的止痛药,手指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药瓶滚落在地,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黑暗吞没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执野发来的微信:“还在实验室吗?我给你送宵夜。”
她艰难地打出两个字:“救我……”
发送键还未按下,世界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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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苏晚星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悬挂的输液瓶,手背上熟悉的留置针。一切仿佛重演,只是这一次,胃部的疼痛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身体深处,时不时吐出猩红的信子。
“晚星?”耳边传来沙哑而急切的声音。
她偏过头,看见陆执野守在床边。和上次住院时相比,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最刺眼的依然是鬓角那片白,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像隆冬的雪。
“你……”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陆执野立刻按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她,“医生刚给你用了止痛药,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转身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翼翼地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练而轻柔,和一个月前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棉签几次差点从指间滑落。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陆执野的声音哽咽了,“急性胃溃疡穿孔……晚星,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就可能……”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深呼吸。
苏晚星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又是你送我来的?”她轻声问。
“嗯。”陆执野睁开眼,眼眶通红,“我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就……我就直接去了实验室。到的时候,你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晚星,我求你……求你好好照顾自己。你想要我做什么都行,想要我离你多远都行,但是求你……别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苏晚星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起那晚在咖啡馆,陆母给她看的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个U盘里五年来他寻找她的记录。想起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放在门卫室的早餐,深夜跟在身后护送她的车灯,还有那句简单的“降温了,记得加衣”。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以她不知道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像守护神一样守着她。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陆执野愣住了:“什么?”
“为我那天在咖啡馆说的话。”苏晚星的眼泪不停地流,“为我这五年来……一直误会你。”
陆执野的手猛地收紧,握得她的手有些疼。但他很快意识到,立刻松开,慌乱地道歉:“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陆执野。”苏晚星打断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你父亲做的事……你母亲都告诉我了。还有……你当时在医院,在葬礼外……我都知道了。”
空气凝固了。
陆执野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石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震惊、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你知道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嗯。”苏晚星点头,“知道了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知道了你当时并不知道真相,知道了你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在葬礼外守了一整天。”
陆执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他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晚星……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一点,如果我当时冲进去问清楚,如果我没有被骄傲蒙蔽眼睛……你父亲可能就不会……你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苏晚星轻声说,“是林薇薇,是你父亲,是那些为了利益可以草菅人命的人。不是你。”
陆执野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晚星看着他,这个跪在床边、哭得浑身颤抖的男人,这个为她一夜白头、为她放弃一切的男人,这个在深海般的黑暗里寻找了她五年的男人。
心脏某个冰封的角落,终于开始融化。
虽然很慢,虽然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但确实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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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陆执野依然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晚星不再抗拒他的照顾,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她会在他喂粥时主动张嘴,会在他给她擦手时轻声说“谢谢”,会在黄昏时让他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散步。
他们开始聊天。
起初只是简单的对话——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想吃什么。
渐渐地,话题深入了。
“你那五年……是怎么过的?”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晚星靠在床头,看着正在削苹果的陆执野,轻声问。
陆执野的手顿了顿,苹果皮断了。他沉默了几秒,继续削。
“第一年,像个行尸走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你有没有给我发消息。然后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图书馆,实验室,天台,你兼职的餐厅。晚上回到公寓,对着你的照片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
“第二年,开始扩大范围。去了南方,去了西北,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城市。在每个城市的大学门口守过,在每个物理研究所外等过。花了很多钱,雇了很多人,但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晚星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看着。
“第三年,身体垮了。胃溃疡,失眠,抑郁。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会死。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每天活在悔恨里了。”陆执野笑了笑,笑容惨淡,“但我又想,万一你还活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所以我还是得活着,至少得活着等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第四年,听说兰城物理研究所来了个很厉害的年轻女物理学家,研究方向和你当年的一模一样。我立刻买了机票过来,在研究所门口守了三天,终于看见你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晚星,你知道吗,看见你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在做梦。你瘦了,头发长了,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很疏离。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星星,我找了四年的星星。”
苏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苹果块上。
“第五年,我留在了兰城。在你公寓对面租了房子,每天看着你的窗户亮灯、熄灯。跟着你去上班,跟着你下班,跟着你去黄河边散步。像个变态,像个跟踪狂。”他自嘲地笑,“但我控制不住。能看见你,知道你好好活着,对我而言就是恩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然后就是……你生病,我照顾你,你去海边,我求婚,你拒绝,我帮你拿项目,我们……在这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晚星看着手里的苹果,看着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小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澄大学的图书馆里,他也是这样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说“这样好消化”。
“陆执野。”她轻声说。
“嗯?”
“给我读点什么吧。”她说,“像以前在图书馆那样。”
陆执野愣住了:“读什么?”
“随便。”苏晚星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物理公式,论文,什么都行。”
陆执野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杂志——那是苏晚星带来的最新一期《物理评论快报》。他翻开,找到一篇关于量子纠缠的论文,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的声音有些生涩,很多专业术语读得磕磕绊绊。但他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符号,都努力念准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落在他鬓角刺眼的白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