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申请通过后的一个星期,苏晚星把自己埋在了更深的忙碌里。
她几乎住在实验室,每天工作到凌晨,用数据和公式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想陆执野放弃一切时苍白的脸,不去想陈默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不去想自己心里那片越来越汹涌的、名为“动摇”的暗流。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能忘记的。
周五傍晚,她正在核对实验数据,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青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晚星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带着岁月沉淀的优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声音,她记得——陆执野的母亲。
“陆夫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晚星……对不起……我又打扰你了……”陆母哭得语无伦次,“但是……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执野,关于五年前……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事……”
苏晚星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您说。”
“我们能见一面吗?”陆母哀求道,“就一面……说完我就走,再也不打扰你……我在兰城,就在你研究所附近……”
苏晚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实验室里苍白冰冷的灯光,许久,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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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是研究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苏晚星到的时候,陆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放在桌上的手不停颤抖。
看见苏晚星,她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服务员赶紧过来收拾,陆母连连道歉,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紧张。
“坐吧,陆夫人。”苏晚星在她对面坐下。
陆母坐下来,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苏晚星,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星……首先,我要再跟你道歉一次。”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五年前我们对你做的一切……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苏晚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执野他……”陆母哽咽着,“他和他父亲彻底决裂了。就在上周,他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放弃了在陆氏的一切。他父亲气得心脏病发作,现在还在医院……”
苏晚星的心沉了沉。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震撼。
“我们问他为什么……”陆母的眼泪汹涌而出,“他说,他要赎罪。他说,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说,如果必须用他拥有的一切去换一个让你实现梦想的机会,他愿意。”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低缓的爵士乐在流淌。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苏晚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陆夫人,”她放下杯子,“您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陆母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五年前,执野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的事。”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旧式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苏晚星面前。信封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发毛,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印是陆氏集团的家徽——一只翱翔的鹰。
“这是什么?”苏晚星问。
“你父亲出事那天的……真相。”陆母的声音在颤抖,“还有执野……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苏晚星的手指猛地收紧。五年来,父亲坠楼的画面一直是她最深的梦魇。工地说是因为安全绳老化,是意外。但她一直觉得不对劲——父亲那么谨慎的人,每次上工前都会反复检查装备,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毒蛇。
“打开看看吧。”陆母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看完之后,你要恨我们,要报复我们,都随你。这是我们……应得的报应。”
苏晚星的手在发抖。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火漆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警方的事故调查报告复印件,日期是2025年4月15日——父亲出事的那天。
她一行行看下去,血液一点点变冷。
报告上写着:苏建国(死者),男,48岁,青澄市第三建筑公司工人。事发时间:2025年4月15日上午10点23分。死因:高处坠落,当场死亡。现场勘查:安全绳被人为割断,断口整齐,疑似利器所致。案件性质:疑似他杀,立案调查。
疑似他杀。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苏晚星的心脏。
她颤抖着翻到下一页,是一份调查笔录。被询问人:林薇薇。询问时间:2025年4月20日。
笔录里,林薇薇承认,她因为嫉妒苏晚星和陆执野在一起,雇佣了两个混混,让他们去工地“教训一下苏晚星的父亲”。“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那两个人下手那么重……他们割断了安全绳,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苏晚星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是一份撤案决定书。日期:2025年4月25日。理由:证据不足,嫌疑人翻供,案件撤销。
撤案决定书的签名处,签着一个人的名字——陆振华。陆执野的父亲。
文件从苏晚星手中滑落,散在桌面上。她坐在那里,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窖。
五年了。五年里,她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意外,是命运对她这个不孝女的惩罚。她无数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梦见父亲从高处坠落,梦见自己伸出手却抓不住他,梦见自己跪在雨中,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抬走。
原来不是意外。
是谋杀。
而凶手的父亲,一手遮天,压下了这个案子。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们也刚刚知道。”陆母哭得浑身颤抖,“执野和他父亲决裂后,他父亲气得把什么都说了。他说……他说当年林薇薇哭着求他,说如果案子查下去,她这辈子就毁了。他说……他说反正苏家只是个普通工人家庭,给点钱打发就行了……”
苏晚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咖啡馆里的人都看过来,但她不在乎。她死死盯着陆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给点钱打发就行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父亲的命,就值‘给点钱打发’?”
“对不起……对不起……”陆母跪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苏晚星面前,“我们该死……我们真的该死……晚星,你要怎么报复我们都行,但是……但是求你别恨执野,他真的不知道……他如果知道,绝对不会……”
苏晚星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散落一桌的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残酷的文字,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想起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的小礼物——有时是一支笔,有时是一个笔记本,有时只是一颗糖。他说:“星星,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别像爸一样干苦力。”
她想起父母葬礼那天,冰冷的雨,稀稀拉拉几个工友,简陋的灵堂。她一个人跪在父母的遗像前,烧纸,磕头,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
而那个时候,陆执野在哪里?
他在车里。在远处。没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