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家庭的落魄,所以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愿意来。
原来不是。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真相。
原来他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还有……”陆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又从手提包里取出几张照片,“这是……这是执野当时在医院的照片……你看……”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医院走廊里,陆执野靠墙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他的脸埋在膝盖里,但能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和地上湿了一片的痕迹——那是眼泪。
照片背面有日期:2025年4月16日。父亲葬礼的前一天。
“他那天去医院看你母亲……”陆母泣不成声,“但是到了病房门口,听见你在里面哭……他说……他说‘我没脸见她,我没脸见她父亲’……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葬礼,他去了,但是不敢靠近……他说……他说他不配……”
苏晚星接过照片,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个蜷缩在走廊角落的身影。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陆执野,像条被遗弃的狗,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为她哭了一整夜。
而她在灵堂里,看着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心里想的是:陆执野,我恨你一辈子。
原来恨错了人。
原来他们都错了。
“还有这个……”陆母又递过来一个U盘,“这是执野这五年来……找你的时候,记录的东西。他每到一个地方,每打听到一点你的消息,都会记录下来……你看……”
苏晚星接过U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晚星,”陆母看着她,眼泪汹涌,“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我知道,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也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让你父亲活过来。但是……但是我求你,至少给执野一个解释的机会。至少……别让他带着误会和遗憾过一辈子……”
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咖啡馆。
苏晚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U盘,桌上散落着那些残忍的文件。咖啡馆的爵士乐还在流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女士,您还好吗?”
她回过神来,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兰城冬夜的风格外寒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裹紧大衣,沿着街道慢慢走。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摇曳。
她回到公寓,打开电脑,插入U盘。
里面是一个命名为“寻星”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年份和地点分类:
“2019-2020 青澄及周边”
“2021 南方城市”
“2022 西北地区”
“2023 出国寻找记录”
“2024-2025 兰城”
她点开“兰城”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文档、照片、甚至手写笔记的扫描件。
有一份文档,记录了他来兰城第一天的感受:“2024年3月15日,抵达兰城。天气干燥,风沙大。晚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她是怎么适应的?她胃不好,这里饮食重油重辣,她吃得惯吗?”
有一张照片,是黄河边的背影——那是她。照片备注:“2024年5月20日,第一次在黄河边看见她。瘦了,背影很孤单。想冲过去抱住她,但不敢。”
有一份手写笔记,字迹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情绪激动:“今天打听到,晚星在兰城物理研究所工作。她实现了梦想,成了物理学家。我为她骄傲,也为自己羞愧。我配不上她了。”
还有很多很多。
他记录了她常去的面馆,记录了她喜欢的书,记录了她每天下班回家的路线,记录了她站在黄河边发呆时侧脸的弧度。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用五年的时间,一步一叩首,寻找他丢失的星星。
而那颗星星,一直以为他早就忘了她,早就开始了新生活。
苏晚星看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海边他跪在礁石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时眼里的恳求,想起他放弃一切时苍白的脸,想起他鬓角刺眼的白发。
原来这五年,他过得并不比她好。
原来那些伤害,那些误会,那些错过,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承受。
原来深海里的两颗星星,都在黑暗里沉浮,都在寻找彼此的光,却因为层层阻隔,永远无法靠近。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城的夜色,万家灯火,黄河如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陆执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降温了,记得加衣。别熬夜。”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他算好了她平时下班到家的时间。
苏晚星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她五年没有主动拨打过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快得像对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晚星?”陆执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你还好吗?”
苏晚星握紧手机,眼泪掉在窗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水痕。
“陆执野。”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哽咽的声音:“好。”
窗外,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
很暗,很小,但在深黑的夜幕里,固执地亮着。
像深海里的星星,终于要浮出水面。
像冰冻了五年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伤痕依然深刻。
但至少在这一刻,真相大白,误会冰释。
两颗星星,终于看到了彼此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