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离开兰城的那天,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冻雨。
雨滴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晚星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机场方向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想起昨晚陈默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我到了,勿念。项目推荐信已发出,注意查收邮箱。保重。”
她回复了“谢谢,你也保重”,然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陈默的离开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湖面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苏晚星重新投入工作,国家基金申请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她几乎住在实验室,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用忙碌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
陆执野依然每天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强行进入她的公寓,不再每天守在她楼下。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门卫室的早餐——保温袋装着熬好的粥和小菜,袋子上贴着便签,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或者“昨晚又熬夜了吧,黑眼圈很重”。
他也不再给她打电话发微信。只是偶尔,在她深夜从实验室回家的路上,会有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车灯照亮前路,直到她安全走进楼门,那辆车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晚星知道那是他。她好几次想回头,想走过去敲敲车窗,想问他“你这样不累吗”。但最终都没有。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像逃离什么,又像害怕面对什么。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项目申请截止日的最后一天。
苏晚星在实验室熬了通宵,整理完所有材料,点击发送键时,窗外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是苏晚星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物理学科组的评审专家,姓周。”对方的声音很严肃,“关于你提交的‘量子纠缠态在新型计算模型中的应用研究’项目,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
苏晚星的心提了起来:“您请说。”
“你的项目推荐人,是MIT的James Wilson教授?”周教授问。
“是的。”苏晚星握紧了手机。陈默果然说到做到,真的请到了他的导师。
“Wilson教授昨天突发心脏病住院了。”周教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的推荐信虽然已经提交,但按照规定,推荐人必须在项目执行期间保持联系畅通,以便我们随时核实情况。以Wilson教授现在的健康状况……”
苏晚星的心沉到了谷底:“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更换推荐人。”周教授说,“而且必须是同等级别、在国际上有相当影响力的学者。今天下班前,如果无法提供新的推荐信,你的项目申请将作废。”
电话挂断后,苏晚星僵在椅子上。窗外天光渐亮,实验室的日光灯苍白冰冷,照着她同样苍白的脸。
Wilson教授住院了。陈默调去了上海。她在这个领域认识的有分量的学者寥寥无几,更别说能在今天下班前联系上、并且愿意为她写推荐信的。
五年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付出,那些在深夜里演算的公式,在实验室里重复的实验,在绝望中抓住的一点点微光——全部要付诸东流了吗?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只是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晚星抬起头,看见陆执野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肩上落着未化的冰晶,脸色看起来比她还差,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听到消息了。”他走进来,声音很轻,“关于推荐人的事。”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讽刺。五年前,他是她世界里的光,是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一切。五年后,当她再次陷入绝境,出现在她面前的,依然是他。
“你能做什么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陆大少爷,这是学术圈的事,不是你们商场上谈生意,砸钱就能解决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带着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刺。陆执野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知道。”他说,“给我两个小时。”
“什么?”
“两个小时后,我给你答案。”陆执野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决绝,“如果到时候我还是没办法,你再放弃也不迟。”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苏晚星坐在原地,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物理竞赛前夜,她因为一个关键数据算不出来急得哭,他也是这样对她说“给我两个小时”,然后通宵帮她推导,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完整的演算过程放在她面前。
那时他说:“苏晚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时她以为,这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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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陆执野没有回来。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中午十二点,苏晚星的手机依然安静。她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项目申请状态:待补充材料”的红色提示,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最终还是失去了所有希望。无论是五年前的爱情,还是五年后的事业。
就在她准备关掉电脑离开时,手机响了。是周教授。
“苏小姐,”周教授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晚星愣住了:“什么?”
“刚刚收到三封推荐信。”周教授说,“一封来自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普林斯顿大学的David Chen教授。一封来自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北大学物理系主任黄建国教授。还有一封……来自法国科学院终身院士、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荣誉院长Pierre Moreau教授。”
苏晚星的手开始发抖:“这……这怎么可能……”
“三位教授都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高度评价你的研究,说你是‘这个时代最有潜力的年轻物理学家之一’。”周教授顿了顿,“苏小姐,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一个年轻学者能同时请动这三位泰斗级人物。你……背后到底是谁在帮你?”
苏晚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项目申请状态:已受理”的绿色提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喜悦的眼泪,是困惑的,不安的,带着深深恐惧的眼泪。
她冲出实验室,冲出研究所,在冻雨中奔跑。冰晶砸在脸上,又冷又疼,但她不在乎。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陆执野公寓的地址——那是他刚来兰城时租的,她只去过一次。
出租车停在老旧的小区门口。苏晚星冲上楼,用力敲响那扇门。
门开了。陆执野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有浓重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