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那个从未出生的孩子。
“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她说。
陆执野愣住了:“现在?”
“嗯。”苏晚星看向墓碑,“虽然他不在了,但他来过。他应该有个名字。”
陆执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好。你说,叫什么?”
苏晚星看着墓碑上那颗小小的星星,看了很久。
“星尘。”她轻声说,“叫陆星尘。像星星的尘埃,虽然微小,但也是光。”
陆执野的嘴唇颤抖着:“好……星尘……陆星尘……”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一把小刀——就是当年在天台上刻字的那把。刀刃已经钝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墓碑右下角,那颗星星的旁边,刻下了三个小小的字:
陆星尘。
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赎罪,每一画都像在祈祷。石头碎屑簌簌落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刻完后,他收起刀,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星尘。”他轻声唤道,“爸爸来了。妈妈也来了。”
苏晚星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雏菊,重新整理好,放在墓碑前。白色的小花在灰白的墓碑映衬下,格外纯洁,格外脆弱。
“星尘,”她轻声说,“对不起,妈妈现在才来看你。这五年,妈妈一直不敢想你,不敢提你,好像这样你就没来过一样。但是妈妈错了……你来过,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孩子。”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花瓣上,像清晨的露珠。
“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做妈妈的孩子吗?妈妈答应你,一定好好保护你,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墓碑上,再次痛哭失声。
陆执野跪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抚着墓碑。
“星尘,”他的声音哽咽着,“爸爸也对不起你。爸爸是个混蛋,伤害了你妈妈,也伤害了你。但是爸爸答应你,从今往后,会用生命保护你妈妈,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在天上……要好好的。要保佑妈妈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他顿了顿,眼泪汹涌:“如果可以……给爸爸一个机会,让爸爸用余生照顾你妈妈,弥补我们欠你的……好不好?”
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纸钱和落叶。远处有寺庙的钟声传来,浑厚,悠长,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像超度,像祝福。
苏晚星哭累了,靠在陆执野肩上。两人就这样跪在墓碑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三个新刻的字。
阳光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晚星。”许久,陆执野轻声说,“我们该走了。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受凉。”
苏晚星点点头,但身体没有动。
陆执野扶着她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两人都踉跄了一下。陆执野立刻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开手。
苏晚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星尘,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陆执野也轻声说:“星尘,爸爸会照顾好妈妈的。你放心吧。”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苏晚星忽然停下,回头。
墓碑在暮色中静静立着,白色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孩子在挥手告别。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执野握紧她的手:“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石阶很长,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陆执野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小心。
快到山脚时,苏晚星忽然说:“陆执野。”
“嗯?”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给了星尘一个安息的地方。”
陆执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摇摇头,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喉咙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回到车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陆执野打开暖气,等车里暖和了,才启动车子。
“回兰城吗?”他问。
“嗯。”苏晚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车驶出南山,驶上来时的公路。路灯次第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处,青澄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只是那片星海里,再也没有属于他们的光。
“晚星。”陆执野忽然说。
“嗯?”
“我会用余生弥补。”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弥补欠你的,欠星尘的。无论你要不要我,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会这么做。”
苏晚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许久,她轻声说:“陆执野。”
“嗯?”
“给我时间。”她说,“我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接受星尘的离开,接受你的忏悔,接受我们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事实。”
陆执野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好。多久我都等。”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呼呼的风声。
苏晚星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块小小的墓碑,那颗小小的星星,那束白色的雏菊。
还有陆执野跪在墓碑前,刻下“陆星尘”三个字时,颤抖的手,和滚烫的眼泪。
深海里的星星,终于浮出了水面。
虽然带着满身伤痕,虽然失去了最重要的珍宝。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彼此。
至少,他们给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名字,一个墓碑,一个被纪念的可能。
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兰城,驶向未知的未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
因为深海里的两颗星星,终于看到了彼此真实的光。
虽然那光很微弱,虽然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他们可以互相照亮,互相取暖。
在这寒冷而漫长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