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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孩子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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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的前一天,陆执野对苏晚星说:“晚星,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那时他们正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冬日的花园萧瑟,只有几株腊梅还在顽强地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颤抖,散发出清冷的香气。苏晚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被陆执野紧紧握着——自从那天在病房里握过之后,他似乎养成了这个习惯,走路时总要牵着她的手,像怕她走丢。

“去哪里?”她问。

陆执野沉默了很久。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鬓角那片刺眼的白。他的侧脸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去看……我们的孩子。”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五年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像一道隐秘的伤口,深埋在她心底最深处。她从来不去碰,不去想,甚至刻意遗忘。仿佛只要不提,那道伤口就不存在,那段记忆就是假的。

可现在,陆执野提起了。

用“我们的孩子”这样的称呼。

“他……”苏晚星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哪里?”

“青澄。”陆执野握紧她的手,“我在青澄的南山公墓……给他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去看他。”

苏晚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想起五年前,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从身体里流失的冰冷。想起签字时颤抖的手,想起护士同情的眼神,想起出院时空荡荡的腹部和更空荡荡的心。

原来那个孩子,没有被当作医疗垃圾处理掉。

原来他有一个小小的墓碑。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人在纪念他。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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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青澄的飞机上,两人都异常沉默。

苏晚星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想起五年前离开青澄时,也是这样看着云海,心里想的是:永别了,这座伤城。永别了,那个伤她至深的男人。

而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未愈的伤口,带着那个男人的手温。

飞机降落后,陆执野租了车。他没有直接去墓地,而是先带她去了一家花店。

“要买什么花?”花店老板娘热情地问。

陆执野看向苏晚星。她站在花架前,看着那些鲜艳的花朵,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合适——玫瑰太俗,百合太香,康乃馨太温暖。那个孩子从未见过这个世界,从未感受过温暖和香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需要。

“白色的小雏菊吧。”她轻声说,“简单一点。”

陆执野买了一束白色雏菊,又加了几枝白色的满天星。老板娘仔细地包扎好,递给他们时轻声说:“节哀。”

苏晚星接过花,手指抚过那些细小的白色花瓣。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像那个从未有过的生命。

车驶出市区,往南山方向开。路两旁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高楼渐渐变成平房,再变成田野。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只有零星的绿色点缀其间,那是越冬的冬小麦。

“快到了。”陆执野说。

苏晚星握紧了花束。白色花瓣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像在害怕什么。

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两人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南山公墓很大,墓碑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那些冰冷的石碑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陆执野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他对这里的路很熟悉,左拐右拐,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就是这里。”他说。

苏晚星抬起头。

眼前是一块很小的墓碑,灰白色的石材,简单得近乎简陋。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忌日,只有一行小小的字:

“你来过,我记得。”

墓碑的右下角,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很小,很小,像孩子的手掌,像未完成的梦。

苏晚星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陆执野松开她的手,走到墓碑前,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和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一个熟睡婴儿的脸。

“我找不到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也不知道他的生日。所以就刻了这句话,和这颗星星。”

他顿了顿,眼泪掉在墓碑上:“我想,如果你来了,你会明白的。”

苏晚星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墓碑前跪下,手里的雏菊掉在地上,白色花瓣散开,像一场小小的雪。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过那颗星星。石头冰冷粗糙,硌得指腹生疼。但那种疼,比起心里的疼,微不足道。

“宝宝……”她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妈妈来了……”

话未说完,巨大的悲痛就吞噬了她。她趴在墓碑上,放声痛哭。五年来的委屈,五年来的痛苦,五年来自我惩罚般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哭,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哭,为那个愚蠢的自己哭,为这五年错过的所有时光哭。

陆执野跪在她身边,伸出手,想抱住她,又不敢。他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晚星……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忽然伸出手,狠狠捶打他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为什么让我一个人……一个人失去他!”

她的拳头很轻,因为身体还没恢复。但每一拳都像重锤,砸在陆执野心上。他不躲不闪,任由她打,只是哭着说:“是我不好……你打吧……打死我……都是我活该……”

苏晚星打累了,扑进他怀里,继续哭。陆执野终于抱住她,紧紧抱住,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泪滴在她头发上,滚烫的,咸涩的。

“晚星……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他哽咽着,“但是我想告诉你……那个孩子,我一直当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这五年,每次想到他,我就恨不得杀了我自己。我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握紧你的手,告诉你‘别怕,有我在’……”

苏晚星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五年前,一个人躺在医院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想起那时多么希望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握握她的手,说一句“别怕”。

可那时,没有。

只有冰冷的仪器,同情的护士,和空荡荡的病房。

“我恨你……”她哭着说,“陆执野,我恨你……恨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恨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恨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失去他……”

“恨吧。”陆执野紧紧抱着她,“恨我一辈子。这是我应得的。”

他们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哭了很久。冬日的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扫墓的人走过,看见他们,轻轻叹了口气,绕道而行。

终于,苏晚星哭累了。她靠在陆执野怀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轻声问。

陆执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当时你昏迷了,医生问我要不要看……我……我没敢看。”

苏晚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敢……”陆执野哭着说,“我不敢看那个因为我而失去的孩子……我怕我看了,会当场崩溃……晚星,我是个懦夫……我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够了。”苏晚星打断他,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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