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骇然转头,对上了苏景辰幽深的眼睛。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下巴滑落,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但握着伞柄的手很稳,稳稳地将我罩在无雨的空间里。
“雨大,我送你。”他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不用!”我下意识地后退,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
他猛地向前一步,伞面再次遮住我,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一种淡淡烟草混合的气息。“你会淋病。”他盯着我,眼神在昏暗的灯光和雨幕中显得格外执拗,“就送到宿舍楼下。我保证。”
他的“保证”在我听来毫无分量。我环顾四周,深夜的校园,暴雨如注,空无一人。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攫住了我。这不是偶遇,他可能一直在等,等这样一个我落单、无助的时刻。
“让开。”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瞿若,”他没有让,反而更近了一点,伞沿的水珠串成线,落在我们之间,“别怕我。我只是想送你回去。”他的语气放软,带着诱哄,“你看,雨这么大,你一个人不安全。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这更像是围猎。
我心脏狂跳,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硬跑?他很可能追上来。呼救?雨声这么大,附近未必有人。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我僵硬地点了点头。“走吧。”
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眼神亮了一瞬,小心地将伞更倾向我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中。我们沉默地走在暴雨里,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噼啪声和我们的脚步声。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刻意配合着我的步调,但那种笼罩性的存在感和紧绷的气氛,让我每一根神经都拉到了极限。
这段平时觉得漫长的路,此刻显得格外短,又格外长。快到宿舍楼时,我几乎要小跑起来。
就在宿舍灯光可见的范围外,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瞿若。”他叫住我。
我浑身一僵,没有回头。
“我租了个新房子。”他在我身后说,声音混在雨里,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离你学校不远,也方便我去夜大上课。房子…很小,但很干净。有个朝南的阳台,我记得你说过喜欢阳光。”
我背对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布置了一下。想着…万一有一天,你愿意来看看。”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冷的,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激动,“我把墙刷成了你喜欢的浅蓝色。书桌很大,够你放书和电脑。我还养了盆绿萝,你说过它好养……”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脸,和眼眶里涌出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苏景辰!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布置一个房子,我就会去吗?!你这是在造一个笼子!一个你以为我会喜欢的笼子!”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激烈的反应。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他的眼神从片刻的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受伤的、执拗的尖锐。
“笼子?”他重复,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雨声,“如果那是笼子,也是用我全部心血打造的!是最好的!瞿若,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一个不会有人突然离开、不会因为现实压力就分崩离析的家!一个完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吼道,“我想要的是自由!是正常的生活!不是被你用‘爱’的名义监视、渗透、规划好的一切!你根本就不懂!”
“我不懂?”他向前逼近一步,伞歪到一边,雨水疯狂地浇在我们身上,“我不懂什么是失去?不懂什么是拼尽全力想抓住一点温暖?瞿若,我太懂了!所以我才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那个林远,你后来还有联系吗?没有,对吧?很好……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人能靠近你。”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笃定。那不是威胁,是陈述。是他偏执世界里早已写好的法则。
我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燃烧的占有欲,终于彻底明白,医生的治疗、他的“努力”、我给的“也许”,都没有触及核心。他的爱早已畸变,变成了要将我彻底吞噬、纳入他绝对掌控的欲望。那个“新家”,不是等待,而是准备。
“疯子……”我喃喃道,转身冲进宿舍楼的灯光里,把暴雨和他那令人绝望的视线一起甩在身后。
跑回宿舍,反锁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住地发抖。冷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颤抖着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雨大,记得喝热水。别着凉。房子钥匙,我放在你宿舍信箱了。地址是*******。随时欢迎你来。我们的家。”
最后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暴雨中,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雕像。他仰着头,准确地看向我宿舍窗口的方向。
隔着雨幕和黑暗,我仿佛能看到他嘴角那抹满足而偏执的弧度。
他知道我收到了。
他知道我害怕了。
他也知道,在这场他单方面宣布的、没有退路的战争里,他又推进了一步。
而我,被困在越来越小的安全区里,手里握着那把不知是通往“家”还是“囚笼”的冰冷钥匙,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苏景辰的“爱”,终将导向一个可怕的终点。
而那个终点,似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