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又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苏景辰和瞿若已经在清华附近租了一套小两居。房子不大,朝南的客厅带着阳台,阳光好的时候能洒满半个房间。
周六清晨,瞿若醒来时,苏景辰已经不在身边。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他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苏景辰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小心翼翼地给煎蛋翻面。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些过于清晰的轮廓。
“醒了?”苏景辰头也不回地说,手上动作没停,“马上就好。”
瞿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年了,这个曾经偏执到令人恐惧的男人,如今学会了在煎蛋时控制火候,学会了在他熬夜后默默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书桌旁,学会了在超市买菜时认真比对价格和新鲜度。
那些病态的执念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变成了对生活细节近乎强迫症般的用心。苏景辰的手机里至今存着瞿若的课表、导师办公室的楼层、常去图书馆的座位区域,甚至北京每月空气质量指数的变化趋势。但他不再偷偷跟踪,而是会发消息提醒:“今天PM2.5超标,记得戴口罩出门。”
“发什么呆?”苏景辰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瞿若出神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走过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很自然地凑过来在瞿若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洗脸吃饭。”
早餐是煎蛋、烤面包片和温热的豆浆。苏景辰坐在对面,看着瞿若吃下第一口,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什么重要实验。
“你今天要回家?”瞿若问。
“嗯,下午回去。我爸这两天精神不错,说想试试新买的电动轮椅去楼下转转。”苏景辰语气平静,眼底却有着显而易见的轻松。
经过近三年的康复治疗和精心护理,苏父虽然依然无法站立,但上肢力量和精气神都恢复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苏景辰终于不再把照顾父亲视为沉重的负担,而是学会了在其中寻找平静和成就感。他甚至在父亲床头安装了一个简易的智能控制系统,让父亲能够自己调节灯光、呼叫帮助,重新获得了一些对生活的掌控感。
“我陪你一起去?”瞿若问。
苏景辰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摇摇头:“你明天不是要跟周教授去上海开会?今天在家准备材料吧。”
“下午来得及。”瞿若坚持。
最终两人还是一起出了门。苏景辰开车,瞿若坐在副驾。车子是半年前买的,一辆普通的国产SUV,不算贵,但空间足够,后备箱能放下轮椅。等红灯时,苏景辰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握住瞿若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你上周见的那个投资人,谈得怎么样?”瞿若问。
“基本定了。”苏景辰嘴角微扬,“他们看中了我那个分布式算法的商业应用前景,准备投天使轮。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公司就能正式运营。”
这大概是两年来最大的变化。在周教授的引荐和沈思的“牵线搭桥”下,苏景辰那篇曾经帮助课题组的论文引起了业界注意。一家专注人工智能边缘计算的风投找到了他,几轮接触下来,决定支持他创业。
“紧张吗?”瞿若看着他。
苏景辰想了想,诚实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觉得终于能做点什么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只是为了挣钱,是想做出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苏景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是用那种偏执的方式把你关起来保护,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往前走。”
瞿若心头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车子驶入苏景辰家所在的老旧小区。这两年,在瞿若的坚持和帮助下,苏景辰申请到了政府的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补贴,把家里的门槛都改成了斜坡,卫生间安装了扶手和淋浴椅。虽然房子依然不大,但至少生活方便了许多。
苏母开门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小瞿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飘着炖汤的香气。苏父坐在轮椅上,正在阳台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笑呵呵地招手:“来啦!小瞿,快过来,我刚泡了茶,你尝尝这个龙井怎么样!”
瞿若走过去,很自然地蹲在轮椅旁:“叔叔今天气色真好。”
“那可不!”苏父中气十足,“景辰给买的那个新轮椅,我今天试了试,灵得很!下周我打算自己去菜市场转转!”
苏母在厨房里忙着,声音传出来:“你可拉倒吧,就你那技术,别把人家摊子撞翻了!”
一家人都笑起来。瞿若抬头看向苏景辰,发现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瞿若起身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午饭很丰盛。苏母不停给瞿若夹菜:“多吃点,你看你,搞科研辛苦,都瘦了!”
“妈,他体重一点没变,上周刚体检过。”苏景辰无奈道。
“体检是体检,我看着就是瘦了!”苏母瞪儿子一眼,转脸又笑眯眯地对瞿若说,“小瞿啊,你们俩那房子,什么时候搬进去?缺什么家具就跟阿姨说,阿姨认识人,能打折!”
“妈,”苏景辰放下筷子,“装修的事我们在弄,您别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苏母又瞪他,然后叹气,语气软下来,“小瞿啊,阿姨知道,以前景辰那孩子…做了不少混账事,委屈你了。现在看他这样,阿姨心里…真的…”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阿姨,”瞿若赶紧递纸巾,“都过去了。景辰现在很好,真的。”
“是是是,过去了,都过去了。”苏母擦擦眼睛,又笑起来,“我就是高兴。看着你们俩好好的,我跟他爸就放心了。”
吃完饭,苏景辰推着父亲下楼试新轮椅。瞿若帮着苏母洗碗。水声哗哗中,苏母忽然轻声说:“小瞿,谢谢你。”
瞿若一愣。
“真的,”苏母眼眶又红了,“要不是你,景辰那孩子可能就…就毁了。他爸出事那几年,他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扛,钻牛角尖钻得人都变了样。现在看着他一点点变回来,会笑了,会规划未来了…阿姨心里真的…”
“阿姨,”瞿若打断她,认真地说,“景辰能走出来,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陪着他。”
苏母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感激一览无余。
下午离开时,苏父非要送他们到楼下。坐在新轮椅上,老人精神抖擞,对儿子说:“好好干,别辜负人家投资人的信任,也别辜负小瞿。”
“知道了爸。”苏景辰点头。
“还有,”苏父看着瞿若,又看看儿子,郑重地说,“两个人在一起,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有什么难处,记得回家说。”
“嗯。”苏景辰声音有些哑。
回程路上,苏景辰很久没说话。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我爸以前…很少说这些。”
“嗯。”
“他出事以后,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我忙着挣钱、照顾他,他觉得自己拖累了我…谁都不说心里话。”苏景辰握紧方向盘,“今天他那样说…我有点…”
“高兴?”瞿若问。
苏景辰点头,眼角有泪光闪过,但他很快眨掉了:“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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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瞿若从上海开会回来,苏景辰去机场接他。刚出到达口,就看见苏景辰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瞿若”两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周围接机的人都看过来,瞿若简直想捂脸。
“你几岁了?”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苏景辰收起牌子,一脸无辜:“怕你看不见我。”
“我又不瞎!”瞿若没好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上了车,苏景辰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姜茶,趁热喝。上海冷吗?”
“还好。”瞿若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会议很顺利,周教授让我负责下一个子课题。”
“恭喜。”苏景辰眼睛亮了亮,“那要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回家随便做点吧,累了。”
“好。”
回家路上,瞿若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思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她要结婚了。”
“和那个体育生?”
“嗯,陈锋。说婚礼定在明年五一,让我们一定要去。”
苏景辰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包个大红包。”
瞿若睁开眼看他:“这么大方?”
“她帮了我们很多。”苏景辰说得认真,“而且…她是你朋友。”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瞿若心里软成一片。对苏景辰来说,接受并善待他的人际关系,是比说一万句“我爱你”更深情的告白。
回到家,瞿若洗漱完出来,看见苏景辰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工作。屏幕上是复杂的算法结构图,他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瞿若没打扰他,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再回来时,苏景辰已经停下了工作,正看着他之前从上海带回来的会议资料。
“有什么发现?”瞿若把牛奶递给他。
“你这次报告的选题很有意思,”苏景辰接过杯子,眼睛还盯着资料,“如果结合我现在做的算法,说不定能碰撞出新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讨论起来,从学术到技术,再到可能的合作方向。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交谈。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瞿若觉得无比踏实。
讨论告一段落,苏景辰合上电脑,忽然说:“下个月我生日。”
“嗯,知道。”瞿若正在看手机日历,“想怎么过?”
“没什么特别想的,”苏景辰看着他,眼神温柔,“就想和你在一起,吃顿饭就行。”
“那就叫上赵明、沈思他们,在家聚聚?”
“好。”苏景辰点头,顿了顿,又说,“不过生日前一天…能不能就我们俩?”
瞿若笑了:“行。”
苏景辰生日那天正好是周五。傍晚,瞿若提前从实验室回来,手里拎着蛋糕和食材。开门时,却发现屋里已经飘出饭菜香。
“回来了?”苏景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你先休息。”
瞿若放下东西,走进厨房。料理台上摆着几道已经做好的菜,都是他爱吃的。苏景辰正在切最后一份水果,动作娴熟——这些年,他为了照顾父亲和自己,厨艺进步神速。
“不是说了我来做吗?”瞿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寿星最大,我想做。”苏景辰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去摆碗筷,马上开饭。”
晚餐很丰盛。两人对坐在餐桌两头,烛光摇曳。苏景辰看着满桌的菜,忽然笑了:“想起以前给你送饭的时候,你总是躲着我。”
瞿若也笑了:“那时候你确实挺吓人的。”
“对不起。”苏景辰轻声说。
“都说过去了。”瞿若举起酒杯,“生日快乐,景辰。”
“谢谢。”苏景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瞿若拿出蛋糕。不是很华丽的那种,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生日快乐”。苏景辰看着,眼睛又有点红。
“许愿吧。”瞿若点上蜡烛。
苏景辰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了愿,然后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瞿若问。
苏景辰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这样和你一起过生日。”
很简单的愿望,却让瞿若心头一热。
切蛋糕时,瞿若忽然说:“我也有礼物给你。”
“嗯?”
瞿若起身,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苏景辰。
苏景辰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户型图。他愣住了。
“我爸妈听说我们想买房,赞助了一部分首付。”瞿若在他对面坐下,“加上我这些年攒的,还有你创业马上要有的收入…我看了几个楼盘,这个位置和户型都不错,离你公司和我学校都近。当然,最后决定权在你,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他话没说完,苏景辰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瞿若…”他声音哽咽,“我…我本来想等我公司稳定了,我来买…”
“谁买不一样?”瞿若回抱住他,“是我们的家。”
苏景辰抱得更紧,身体微微颤抖。瞿若能感觉到颈窝处有湿意。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苏景辰的后背。
过了很久,苏景辰才稍微平复,但依然抱着他不放,闷声说:“我会好好努力,让你过最好的生活。”
“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好。”瞿若认真地说,“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有你…这就够了。”
苏景辰松开他,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他捧着瞿若的脸,很轻很珍惜地吻了他。
那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感激和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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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苏景辰的公司正式注册成立,取名“辰星科技”。名字是瞿若起的,取了他名字里的“辰”,又暗合了他们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周教授带着课题组的几个学生来了,沈思和陈锋手挽手出现,赵明还特意请了假,甚至苏父苏母也坐着轮椅来了——苏景辰特意租了无障碍商务车去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