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康熙的话语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派遣一支由皇子亲训的小队,携新式弩机,前往真实战火纷飞的青海前沿,执行侦察袭扰任务——这已非演习,而是真刀真枪的实战,是可能流血、可能丧命的真正考验。
殿内落针可闻。一道道目光复杂难言地投射在胤礼身上,有惊诧,有审视,有疑虑,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将这样一个未经战阵、素以“文弱”闻名的少年皇子及其同样未经沙场的“奇兵”,投入西北那等凶险之地,皇上究竟是寄予厚望,还是……
胤礼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中沉稳却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意外吗?不,自从康熙看到演习结果,又给了他更大的权限时,他就隐约预感到,这种“重视”迟早会转化为更直接、更危险的责任。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他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姿态恭谨,声音清晰,却并无慌乱:“儿臣领旨!能为皇阿玛分忧,为我大清靖边效力,儿臣万死不辞!”
没有推诿,没有畏缩,甚至没有过多强调困难。这份干脆,让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起来说话。”康熙语气稍缓,“你可知此行凶险?并非儿戏。”
“儿臣知道。”胤礼站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康熙,“青海地广人稀,敌情不明,气候恶劣,且我小队人地两疏。然,儿臣以为,此行之难,亦是其价值所在。正因大军难至,正需此等精悍小队前出哨探,摸清敌情,联络残部,袭扰其侧后,方能为我大军后续行动,廓清迷雾,创造战机。儿臣所训小队,数月来日夜苦练,所求者,正是于此类艰险环境中,能有所用。今皇阿玛予以重任,正是检验其成色之时。”
他没有夸口必胜,而是冷静分析了任务的艰巨性与战略价值,并将之与小队训练的目标联系起来,显得既有担当,又不失清醒。
康熙点了点头:“你有此心,甚好。兵部会与你详细拟定方略,选派向导,一应军械粮秣,从优配给。你庄子上的小队,以二十人为限,可全数携往。另,朕会从善扑营中,抽调十名精锐老兵,充作护卫,并入你队,听你调遣。”
加入善扑营的老兵,既是增强实力,恐怕也隐含了监督与制衡的意味。胤礼心知肚明,再次躬身:“谢皇阿玛体恤周全!儿臣定当与将士同心,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嗯。”康熙不再多言,转而与兵部官员商讨具体细节。胤礼退到一旁,静静听着,脑中已开始飞速运转。二十名自己的队员,加上十名善扑营老兵,共三十人。弩机能带多少?箭矢补给如何解决?青海的地理、气候、部落情况、乃至可能的敌军活动规律……海量的信息需要收集、消化、并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
议事结束,胤礼走出乾清宫时,日头已然偏西。春日傍晚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住所,而是转道去了兵部衙门,领取相关的文书和初步情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他尚未回到住所时,已然传遍了该知道的角落。
永和宫里,德妃闻讯,手中的茶盏险些失手落地,连声念佛:“阿弥陀佛,皇上这是……这是要把老十七往火坑里推吗?他才多大?身子骨才刚好些,那庄子上的护卫,练得再好,也是没沾过血的生瓜蛋子,如何去得那等虎狼之地?” 她立刻吩咐人去打听更详细的情况,心中又是担忧,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皇上将此等险任交给老十七,是否意味着……
勤嫔陈氏那里,则是真真切切的惶恐与揪心,除了垂泪和祈求佛祖保佑,别无他法。
八阿哥胤禩府中,几位幕僚清客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王爷,皇上此举,是何深意?莫非真对十七爷如此看重?”
“看重?或许是看重,但也可能是……嫌他碍眼,借刀杀人也未可知。西北那地方,死个把皇子,或是‘失踪’个小队,太寻常了。”
“依学生看,皇上怕是真有借重那新奇弩机战法之意。十七爷若能成功,自然是一桩功劳;若是失败折损,也无伤大雅,毕竟人少,影响不了大局。皇上这是在……投石问路,更是借机看看十七爷的斤两,以及朝中各方反应。”
胤禩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我这个十七弟,倒是总能给人‘惊喜’。且看他此番,能否将这‘惊喜’,带到青海去,再带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