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胤禛得到消息时,正在批阅户部文书。他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对回报的太监道:“知道了。” 待太监退下,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良久。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情绪。
十四阿哥胤禵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当即就要去找胤礼,被身边人劝住。“十四爷,此时十七爷必定忙于筹备,您去了反而添乱。不如等两日,看看情形再说。” 胤禵按捺住性子,搓着手道:“老十七行啊!这才叫真刀真枪!比在自家地盘上演习带劲多了!可惜我不能同去……” 语气中竟有几分羡慕。
至于刚被指婚的曹家,得到消息的速度也不慢。江宁织造府在京中的宅邸,曹寅正为指婚之事欣慰,骤然闻此变故,亦是惊愕不已。他捻须沉吟:“皇上此举……福祸难料啊。玉儿那边……” 他看向北方,眼中满是忧虑。这门亲事,本盼着能安稳和顺,谁承想未来额驸转眼就要奔赴险地。
所有这些纷杂的反应,胤礼此刻无暇顾及。他回到住所,夏忠全已是一脸凝重地候着。
“爷,庄子上已经得了消息,阿克敦和陈平他们……”夏忠全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他们,这是圣命,亦是机会。”胤礼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怕死、惜命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追究,另有安置。愿意去的,立刻开始战前准备。弩机、箭矢、个人装备、药品、干粮……所有物资,列出最详尽的清单。你亲自去兵部和内务府协调,务必在出发前全部到位,且要最好的。另外,通过一切渠道,搜集青海、甘肃、特别是我们可能前往区域的所有情报,舆图、部落分布、水源地、季节气候、乃至最近敌军活动的任何蛛丝马迹,越多越好,越细越好!”
“嗻!”夏忠全见主子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去办。
胤礼铺开纸笔,开始草拟计划。人员编组、行进路线、侦察要点、接敌预案、撤退方案、通讯联络方式、乃至队员的心理建设……无数细节需要考量。他结合刚刚从兵部得到的情报和记忆中对西北地理的模糊印象,勾画着、演算着。这不再是演习计划,而是关乎三十条性命、关乎任务成败、甚至可能影响局部战局的实战方案。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胤礼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推开窗。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寂静中仿佛能听到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庞大帝国都城的不眠之音。
指婚的旨意墨迹未干,婚礼的筹备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却要转身奔赴千里之外的烽火。
那个远在江南或已至京师的、未来将成为他妻子的曹家孤女,此刻是否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会如何想?是担忧,是恐惧,还是如他一般,在命运突如其来的转折面前,只能选择冷静面对?
胤礼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也没有时间瞻前顾后。
风雪将起,他必须带领他的人,在真正的暴风雪降临之前,找到那条最有可能生存、也最有可能完成任务的路。
香山深处的废窑,地上的庄子,所有的训练与准备,所有的隐忍与筹谋,都将在这即将到来的西北之行中,迎来第一次淬火。
是成为百炼精钢,还是折戟沉沙?
答案,不在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内,而在那遥远、苍茫、危机四伏的青海草原之上。
他关上门窗,将寒意与杂念隔绝在外,重新坐回灯下。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坚定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