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命既下，如弓开满月，再无回头箭。

香山庄子在接到确切旨意后，瞬间进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之前的沉静与隐忍，被一种混合着亢奋、肃杀与些许不安的紧绷感所取代。阿克敦敲响了集合的铜锣，所有人员，包括正在废窑中施工的二十人，全部被紧急召回。

演武场前，七十余人肃立。春风穿过山谷，卷起尘土，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阿克敦站在台上，黝黑的面膛绷得像块石头，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都听清楚了！”他的声音粗粝，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万岁爷有旨！咱们庄子，要出二十个兄弟，跟着十七爷，去青海！不是演习，是真要见血、要砍人的地方！”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呼啸而过。一张张被训练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各异。有跃跃欲试的兴奋，有深藏的紧张，也有茫然与忐忑。

“怕死的，现在站出来！”阿克敦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每一个人，“退出，不丢人！自有安置，绝不追究！但是——”他声调陡然拔高，“一旦点了头，报了名，再他妈敢怂，敢拖后腿，老子第一个砍了他！听明白没有？”

“明白！”震天的吼声响起，带着血气。

报名出乎意料地踊跃。不仅陈平的弩手小队和韩四的侦察组人人争前，就连其他训练组的成员，乃至一些在废窑干活的汉子，都红着眼睛要求同去。最后，阿克敦和匆匆赶来的胤礼，不得不根据平日的训练表现、特长、心理素质以及家庭情况（尽量选择无牵绊或负担轻者），艰难地遴选出二十人。陈平、韩四自然入选，另选入八名最精锐的弩手，六名侦察和辅助好手，以及四名体力耐力出众、擅长近战搏杀的老卒。未被选上的人，眼中满是失落与不甘。

入选者立刻被单独隔离，进行更严格的战前准备和保密教育。夏忠全从兵部和内务府协调来的物资，也开始源源不断地运抵庄子。不再是演习用的染布木箭，而是真正的三棱破甲钢镞箭，每名弩手配发箭矢一百二十支。特制的牛皮箭壶，轻便耐磨的皮质护甲，御寒的羊毛毡衣，防潮的火绒火石，浓缩的肉干奶砖，甚至还有胤礼根据记忆描绘草图、让胡铁手紧急赶制出的几件“小玩意”：简易指南针、可折叠的皮质水囊、以及用特定药材配制的止血消炎粉剂。

弩机经过最后一次全面检修和调校，关键的机括部位涂抹上防冻的牛羊油脂。每个人携带的装备，都要经过阿克敦和胤礼的亲自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那十名奉命“并入”的善扑营老兵也到了。为首的是一名姓巴彦的佐领，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锐利中带着一股子出身御前精锐的傲气。他带来的九人，也都是膀大腰圆、步履沉稳的剽悍之士，随身携带的除了制式腰刀弓箭，还有善扑营特有的短柄套索和飞虎抓。

双方在演武场初次见面，气氛便有些微妙。巴彦等人看着庄子护卫们身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皮甲和背负的连弩，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好奇与一丝轻蔑——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些民间招募、训练不过数月的“护卫”，与他们这些久经操练、甚至可能有过实战经验的御前精锐，不可同日而语。

阿克敦按照胤礼的吩咐，以礼相待，安排食宿。但训练场上，界限分明。巴彦等人自行操练传统的骑射搏击，虎虎生风；庄子护卫们则专注于小队战术配合、弩机速射和野外技能，沉默迅捷。双方偶尔目光交汇，都带着打量与审视。

胤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急于调和。他知道，真正的磨合，恐怕要在踏上征途、面临共同威胁时才能完成。现在强行捏合，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他只是吩咐夏忠全，在物资配给上，对善扑营的人一视同仁，甚至略加优待。

他自己则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最后的筹划中。兵部提供的青海舆图粗陋不堪，许多地方只有大致轮廓。他只能结合自己超越时代的有限地理知识，以及夏忠全通过年家等渠道搜集来的零碎信息，反复推敲可能的行进路线、预设集结点、以及遭遇不同规模敌军时的应对预案。

他甚至秘密召见了胡铁手。废窑的地下基地尚未完全竣工，但核心区域已能使用。

“胡师傅，我走之后，地上庄子，一切照旧，甚至可以放慢些，显得‘群龙无首’。地下这里，加快进度，但要更加隐秘。弩机的后续制作和改良不能停，但要化整为零，核心工序转入地下。若有紧急情况……”胤礼顿了顿，“所有图纸、关键数据、以及已制成的核心部件，必须第一时间销毁或藏入最深处那条尚未探明的岔道，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