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江宁织造府时,正值江南烟雨迷离的暮春。
曹寅刚处理完一批宫廷用缎的账目,正靠在黄花梨木椅中,就着一盏碧螺春,翻看侄女黛玉新作的一首《桃花行》。诗是好诗,灵气逼人,只是字里行间那挥之不去的清寂与易逝之感,让他这个做伯父的,心中总萦绕着淡淡的怜惜与忧忡。
管家曹安脚步急促却不失稳重地进来,屏退左右,将一封盖着特殊火漆的密信呈上。信是从京中府邸加急送来的。
曹寅放下诗稿,拆信阅览。先是看到皇帝正式指婚的旨意内容,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与十七阿哥联姻,虽是旁支侄女,但对曹家而言,仍是巩固圣眷、联通天家的莫大荣宠。十七阿哥近来风头正劲,务实肯干,虽非储君热门,却也简在帝心,前程可期。黛玉若能嫁得如此夫婿,终身有靠,他也可对早逝的弟媳有个交代了。
然而,笑容尚未完全展开,接下来的字句便让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十七阿哥奉旨,不日将率亲训小队赴青海边陲,执行军务……”
青海!边陲!军务!
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刺入曹寅温热的心口。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碧绿的茶汤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氤氲开一片狼藉。他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胸膛起伏。
“老爷!”曹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收拾。
曹寅摆摆手,颓然坐回椅中,闭目良久。书房内只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芭蕉,也敲打在他骤然纷乱的心头。
指婚的喜悦尚未品味,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险冲得七零八落。战场无情,刀箭无眼。十七阿哥少年之身,所学所练不过新奇取巧之术,从未经历真正沙场血火。青海那地方,他是知道的,高寒苦瘠,羌戎杂处,准噶尔骑兵来去如风,凶悍异常。朝廷大军尚且头疼,何况一支小小队伍?
皇上这是……何意啊?
是当真器重,欲以此奇兵建功?还是……另有深意?
曹寅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天威难测,帝王心思如渊似海。这桩看似荣耀的指婚,连同这突如其来的远征,交织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复杂而危险的气息。
“黛玉……知道了吗?”他哑声问道。
“回老爷,京中府邸来信说,旨意已下,阖府尽知。小姐她……”曹安迟疑了一下,“接旨时很是平静,谢恩后便回了自己院子,并无多言。只是……听雪雁那丫头说,小姐回房后,对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晚膳也没用几口,夜里灯熄得比平日都晚。”
曹寅心中一痛。那孩子,心思何等玲珑剔透,又自幼多思敏感。这赐婚的恩典与未来的不确定性,还有那即将奔赴险地的未婚夫婿……她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去,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前儿粤海关送来的那匣子上等血燕,一并收拾出来。再……将我珍藏的那套前明顾景舟的紫砂茶具也取来。”曹寅沉吟着吩咐,“以我的名义,备一份厚礼,连同……黛玉手抄的那卷《金刚经》,一并速速送往京城府邸,转呈十七阿哥处,就说是……贺指婚之喜,并祈远征平安。”
“老爷,那茶具是您心爱之物……”曹安提醒。
“顾景舟的壶再珍稀,也不过是死物。”曹寅摇摇头,神色坚定,“若能换得十七阿哥多一分平安,黛玉将来少一分忧惧,便是值得。快去办吧。”
曹安领命而去。
曹寅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雨声渐密。他想起早逝的弟弟,想起弟媳临终前将襁褓中的黛玉托付给他时那不舍又期盼的眼神。他自问对黛玉视如己出,教养呵护,唯恐不周。原以为指了一门稳妥显赫的亲事,便是对她最好的安排。谁曾想……
“玉儿,你的命,怎也这般……令人悬心。”老人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曹家京中宅邸,漱玉轩内。
黛玉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轻薄柔软的锦被。窗外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暮春的风吹拂,偶尔飘落几片,沾在窗棂上。她手中并未持书,也未拈针线,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株海棠,眸光清淡,仿佛穿透了花枝,投向了更遥不可知的远方。
侍立在旁的紫鹃和雪雁交换了一个忧心的眼神。自接到指婚和十七阿哥即将远征青海的消息后,姑娘便是这般模样。不哭不闹,甚至比往常更安静了几分,只是这份安静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沉寂。
“姑娘,喝口冰糖燕窝羹吧,温着呢。”紫鹃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甜白瓷碗递到榻边小几上。
黛玉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那莹润的羹汤,轻轻摇了摇头:“先放着吧,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