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在狭小却相对温暖的窝棚里，善扑营的老兵和庄子护卫们挤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干粮和热水。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张张疲惫而年轻或沧桑的脸庞，空气中除了牛粪燃烧的淡淡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共同抵御严寒而生的微妙暖意。有人低声交谈，话题从抱怨天气，渐渐转到各自经历过的边塞奇闻，乃至对青海敌情的猜测。隔阂，在寒冷与风雨的逼迫下，似乎又消融了一些。

胤礼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和隐约传来的人语，心中默然。环境的严酷，是打磨队伍最好的砺石。他需要的，正是一支能在这种极端条件下依然保持战斗力、并能相互信赖的团队。

又行数日，地貌再次变化。黄土丘陵逐渐被起伏的草甸和远方黛青色的山脉轮廓取代。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牲畜特有的气息。他们已进入青海边缘。

这一日晌午，韩四派回的侦察兵带来了重要消息：前方约三十里，已发现零星的游牧帐篷和牛羊群，看服饰和帐篷式样，像是蒙古人，但无法确定具体部属。同时，在东北方向的山口，发现了大队人马新鲜行进的痕迹，蹄印杂乱而深，数量不少，方向正是朝着野马滩一带。

“终于……摸到边了。”胤礼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放慢速度。韩四，加派人手，扩大侦察范围，重点查明前方部落归属，以及那支不明队伍的详细动向、人数、装备。陈平，弩手小队前出至队伍前端一里，保持隐蔽，随时准备接应侦察兵。巴彦佐领，你的人负责侧翼和后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队伍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连日行军的疲惫被一种临战的兴奋与警惕所取代。所有人都知道，安逸的行军阶段结束了，他们即将真正踏入这片充满敌意与未知的土地。

午后，队伍沿着一条浅浅的河谷小心翼翼地向西推进。两侧是长满牧草的缓坡，视野相对开阔。突然，前方负责探路的韩四亲自策马狂奔而回，脸色凝重。

“爷！前方五里，发现小股骑兵，约二十骑，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看装束……像是准噶尔人！他们似乎发现了我们留下的痕迹，正在加速！”

来了！

胤礼眼神一凛，勒住马缰。身后三十余骑同时停下，只有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全员！准备战斗！”胤礼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陈平，弩手小队，立即占据左侧那个土坡，隐蔽待机！巴彦佐领，带你的人，在右侧疏林边缘展开，弓箭准备！其余人，随我在此列阵！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韩四，带你的人，绕到侧后，监视有无其他敌骑！”

令下如山。队伍瞬间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陈平率领弩手迅速下马，携弩机箭袋，猫腰冲向左侧那个略高于平地的土坡，借助坡上的乱石和枯草隐蔽身形。巴彦也毫不迟疑，指挥手下十名善扑营老兵策马奔向右侧一片稀稀拉拉的矮树林，张弓搭箭，锋镝直指前方。

胤礼则与夏忠全、王把总以及剩余几名护卫，在原地散开，做出防御姿态。他摘下背负的长弓，搭上一支箭，目光锐利地投向河谷前方烟尘扬起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搏动。风声、草叶摩擦声、以及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异常清晰。

不是演习。

是真真正正的敌人。

青海的第一课，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