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不愧为九边重镇。夯土包砖的城墙高大厚实,历经风霜,颜色沉黯,城头垛口间旌旗招展,甲士往来巡视,自有一股肃杀凛然之气。城门处盘查森严,往来商旅军民排成长列,接受检问。
胤礼一行人马虽持有兵部勘合与康熙特旨,亦不免一番细致的勘验。守城参将闻讯亲自出迎,态度恭敬却难掩审视。这支由皇子亲自率领、人数不多却装备奇特、风尘仆仆的队伍,显然与寻常过境官军不同。参将将他们安置在城内一处僻静的官驿,一应补给马匹,皆按上等规格供给,同时委婉地提醒,近日西北边情紧张,出关之后务必多加小心。
在大同休整两日。补充了箭矢、药材、耐储存的干粮,更换了部分略显疲态的马匹。胤礼并未在城中过多逗留,只让夏忠全和王把总出面与官府接洽,他自己则带着陈平、韩四等人,仔细研究了刚从兵部驻大同机构获取的、更为详细的青海及甘肃西部舆图与边情简报。
简报上的消息不容乐观。策妄阿拉布坦派出的那支骑兵,在袭击了和硕特部一个部落后,并未如往常般远遁,反而在青海湖西北的布哈河一带游弋徘徊,似有继续东侵或南下劫掠的意图。青海境内的清军驻防点分散,兵力不足,难以对其进行有效围堵。一些较小的蒙古部落人心惶惶,有的举族内迁,有的则开始与准噶尔使者暗中接触。局势如同一锅将沸未沸的油,一点火星就可能彻底炸开。
“我们的目标,”胤礼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过,最终落在一片标示着丘陵与河谷的区域,“是这里,布哈河上游,野马滩一带。据报,遭袭的和硕特部残部,可能退避至此。王把总,此地情况如何?”
王把总凑近细看,皱眉道:“十七爷,这野马滩……名义上仍属大清管辖,但实际控制力很弱。地势复杂,水草倒还丰美,历来是各部游牧交汇之地,也常是马贼、逃犯藏匿之所。若真有残部退到那里,处境恐怕也甚是艰难,既要防准噶尔追兵,也要防其他不怀好意的部落或匪类。”
胤礼点头:“正因如此,他们才更需要外援,也才可能为我们提供最直接的敌情。明日一早,出关,直奔野马滩。”
四月廿五,队伍离开大同,折向西南,正式踏入边塞之地。
景色陡然一变。官道渐渐消失在连绵的黄土丘陵与戈壁滩涂之中,取而代之的是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出的、模糊不清的草径。天地间仿佛被无限拉宽,苍穹低垂,四野茫茫,除了偶尔掠过的苍鹰和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山峦轮廓,几乎看不到人烟。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砂砾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悲鸣。
气候也变得极不稳定。白日里阳光炽烈,晒得人皮甲发烫;一到傍晚,温度便骤降,寒风刺骨。水源变得珍贵,队伍必须严格按照王把总和韩四侦察到的水源点行进、歇息。
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队伍之前初步建立的默契开始经受真正的考验。长途跋涉的疲惫,对未知地域的隐隐不安,以及日益恶劣的条件,都如同无形的磨石,打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庄子护卫们展现出极强的适应性与韧性。他们似乎天生懂得如何在这种环境中保存体力,寻找可利用的资源。休息时,他们会用携带的小铲快速挖掘简单的避风坑,收集干燥的牛粪马粪引火(在允许生火的时候),甚至能辨认出几种可食用的野草根茎。韩四的侦察组更是如鱼得水,他们的身影总是出现在队伍前方或侧翼的制高点上,如同最警觉的哨兵。
善扑营的老兵们起初对这种“荒野求生”式的行进颇感不适。他们更习惯有明确道路和补给点的行军。但几次因错过水源点而不得不忍受干渴,以及目睹庄子护卫总能找到些办法后,他们也渐渐开始放下身段,默默观察学习。巴彦佐领嘴上不说,却会暗中吩咐手下,注意庄子护卫们的做法。
一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扎营。天气突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竟飘起了细密的、夹着冰粒的冷雨。气温骤降,寒风裹着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众人急忙寻找遮挡,搭建简易帐篷。庄子护卫们动作麻利,几人配合,很快用油布和绳索搭起了几个低矮但相对严实的三角窝棚。善扑营的人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们携带的帐篷更适用于营地驻扎,在这种需要快速搭建的野外环境下反而笨拙。
雨越下越急,冰粒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巴彦看着自己手下还在和帐篷布较劲,几个老兵冻得嘴唇发紫,又瞥见庄子护卫那边已经有人钻进窝棚,点燃了小小的、散发出微弱热量的牛粪火堆,眉头紧紧皱起。
这时,陈平带着两名弩手,顶着风雨走过来,手里抱着几块油布和几捆绳索。
“巴彦佐领,”陈平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这天气,帐篷一时半会难搭起来。我们那边挤一挤,匀了块地方,先用这油布简单围挡一下,生个火,避避寒气吧。”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施舍的意味,更像是同僚间的寻常建议。
巴彦看着陈平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沉静的脸,又看看自己手下冻得瑟瑟发抖的弟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抱拳道:“……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