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怀来卫,队伍继续西行。塞外的春天来得迟且短,路旁偶见的新绿,很快便被越来越多的黄土沟壑与裸露的岩石所取代。风愈发干燥凛冽,卷着沙尘,无休无止地扑打着行人的面庞与衣甲。天空是一种被风沙浸染后的灰黄色,显得高远而冷漠。
按照胤礼的安排,韩四带着他的三名侦察兵,每日天未亮便先行出发,如同机警的山猫,在前方探路、侦察地形、留意有无异常踪迹。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苍茫的群山土塬之间,只留下特定的标记和偶尔由一人返回传递的简短讯息。
陈平的弩手小队紧随大队,但始终保持着一个易于策应的距离。他们沉默地骑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的高地和可能的隐蔽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拂过马鞍旁弩机的冰冷机身。那份经过严格训练后的沉稳与警觉,让跟在胤礼身边的王把总都暗自点头。
巴彦率领的善扑营老兵负责殿后和侧翼。起初,他们对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军方式颇有些不以为然,更倾向于纵马驰骋,堂堂正正。但在胤礼明确的命令和巴彦的约束下,他们也只能按下性子,学着像庄子护卫那样,利用地形,保持队形,减少不必要的暴露。只是那偶尔望向庄子护卫背影时,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慢。
行程第三日,队伍进入了太行余脉与黄土高原过渡的崎岖地带。山路越发难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下马牵行。晌午时分,前方探路的韩四派人回报:约五里外,有一处狭窄的峡谷通道,地势险要,两侧山坡陡峭,乱石嶙峋,是绝佳的设伏之地。韩四发现峡谷入口处有一些新鲜的马蹄印和杂乱足迹,数量不多,但去向不明,恐有蹊跷。
胤礼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他带着夏忠全、王把总、陈平和巴彦,悄悄摸到一处能俯瞰峡谷入口的高坡上。
峡谷果然险恶,形如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山崖虽不算极高,却怪石林立,灌木稀疏,极易藏人。谷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浮土。
“王把总,这一带,可有惯常出没的匪类?”胤礼低声问。
王把总眯着眼仔细观察:“回十七爷,这一片是宣府镇与大同镇的结合部,向来不太平。早些年有溃兵为匪,近年来也有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或马贼团伙,专挑这类险要地段,劫掠过往商旅,甚至小股官兵。看这蹄印新鲜,怕是刚过去不久,或者……就藏在里面等着呢。”
巴彦哼了一声,指着峡谷:“地势虽险,但若真有匪类,人数定然不多,否则蹄印不会这么杂乱且少。末将愿带本部儿郎,直接冲过去,料那些宵小也不敢阻拦官军!”
胤礼摇了摇头:“巴彦佐领勇武可嘉。但敌暗我明,贸然闯入,若真有埋伏,纵能击退,也难免损伤。我们任务在身,不宜在此折损人手,更不宜暴露行踪。”
他看向陈平:“弩手小队,能否在不暴露弩机全貌的情况下,对两侧山坡可能的藏匿点,进行试探性覆盖射击?用普通箭矢即可。”
陈平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点头:“回爷,可以。山坡角度虽陡,但我等训练过仰射。只需抵近至百五十步内,分两组交叉射击,覆盖主要石后和灌木丛区域。即便不能伤敌,亦能惊扰,迫其现身或退却。”
“好。”胤礼当机立断,“陈平,带你的人,从左右两侧缓坡悄悄靠近至射击位置。巴彦佐领,你的人马术好,待陈平他们箭发之后,若真有匪类被惊出,你率人从正面峡谷口缓步推进,以弓箭压制,不必深入。王把总,带两名善扑营弟兄,看住我们的马匹和辎重。夏忠全,随我在此观阵。”
命令清晰明确,各司其职。巴彦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对付几个毛贼何须如此麻烦,但见胤礼安排周密,也不好再说什么,领命下去准备。
陈平迅速将弩手小队分成两组,各五人,卸下连弩,换上普通弓箭(这也是训练科目之一),借着地形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峡谷两侧的山坡摸去。他们的动作敏捷而专业,很快消失在乱石灌木之后。
约一刻钟后,胤礼看到两侧山坡预定的位置上,隐约有人影晃动了一下,那是准备就绪的信号。
他轻轻一挥手。
下一刻,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并非弓弦的嗡鸣,而是更密集、更短促的“嗖嗖”声!二十支利箭几乎同时从两侧山坡的不同位置攒射而出,划出略带弧度的轨迹,精准地覆盖了几处最可能藏人的石窝和灌木丛!
箭雨落下,碎石迸溅,枯枝折断。
短暂的死寂之后——
“啊呀!”
“有官兵!”
几声惊惶的呼喊和痛叫几乎同时从右侧山坡一处石后传来!紧接着,七八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刀枪弓箭的汉子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向山坡更高处狼狈逃去。看其惊慌失措的样子,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覆盖精准的箭雨吓破了胆,以为遭到了大队官军的围剿。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侧山坡也有五六人仓皇逃窜。
果然有埋伏!人数约在十五人上下,确是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