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十八,宜出行,忌嫁娶。
晨光熹微,紫禁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后的暗色与寂静中,西直门外却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正沉默而迅速地完成最后的集结。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喧天,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噗嗤声,以及皮甲兵器碰撞的轻微铿锵。
胤礼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箭袖戎装,外罩轻便的皮甲,腰间佩剑,背负长弓,身姿笔挺地立于队前。他脸上惯有的苍白被晨间的寒意冻得微微泛青,但眼神清明锐利,已寻不见半分往日的文弱之气。夏忠全侍立在他身后侧,同样一身短打扮,神情肃穆。
面前,是他精挑细选的二十名庄子护卫。陈平、韩四等人站在最前,个个紧抿嘴唇,眼神沉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与兴奋。他们身上的装备经过再次精简和优化,每个人看起来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虽未出鞘,寒芒已隐现。
另一边,是以巴彦佐领为首的十名善扑营老兵。他们依旧穿着御营的制式棉甲,背负强弓,腰挎长刀,身材魁梧,气息剽悍,与庄子护卫的精干矫捷形成鲜明对比。巴彦的目光偶尔扫过庄子护卫身上那些奇特的连弩和紧凑的装备,粗重的眉毛会不易察觉地耸动一下。
兵部派来的向导是一名姓王的把总,四十多岁,黑瘦干练,据说在甘肃当过多年边军,对青海一带颇为熟悉。此外,还有两名兵部的书吏随行,负责记录和联络。
“时辰到,请十七爷示下。”王把总上前一步,抱拳道。
胤礼深吸一口清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三十张面孔。这里既有他亲手打磨的“新刃”,也有皇帝派来既为助拳亦为耳目的“老卒”。从今日起,他们的命运便暂时捆绑在一起,将要共同面对西北的朔风与未知的凶险。
“出发。”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令下,人动。三十余人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胤礼一马当先,夏忠全、王把总紧随,陈平、巴彦各率本部,呈松散的护卫队形,马蹄踏起清晨的尘土,向着西方,迤逦而去。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父兄叮嘱。康熙的旨意是秘密行军,速往青海。所有的仪式与关切,都在昨日的宫门之内完成了。此刻,他们只是一支奉命执行特殊任务的小队,如同投入茫茫草原的一粒石子,须得自己寻路,自己搏杀。
队伍出了京郊,沿着官道向西疾行。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村落和田地,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景色也渐渐变得荒凉开阔。风从北方刮来,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与寒意,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脸皮发紧。
胤礼刻意控制着行进速度,既要求快,又要注意保存马力。他通过夏忠全和王把总,不断了解前方的路况、驿站、水源地。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着队伍的状态。
庄子护卫们显然对长途骑行更为适应,他们的马匹虽非顶尖战马,却都是耐力出色的蒙古马或河曲马,训练有素。队员们骑术精良,队形保持得很好,彼此间偶尔用简单的手势或眼神交流,默契十足。休息时,他们会迅速检查装备,给马匹喂水喂料,动作迅捷有序。
善扑营的老兵们骑术自然也不差,甚至个人马术更为精湛。但他们似乎更习惯于阵列冲锋或护卫仪仗,对这种长途隐蔽行军略显不适,队形偶尔松散。休息时,他们更愿意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庄子护卫那边,带着审视与好奇。巴彦则大多时间沉默寡言,只是眯着眼观察着四周地形和胤礼的指挥。
午间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旁歇马用饭。庄子护卫们取出自制的肉干、奶砖和炒面,就着皮囊里的冷水,默默进食。善扑营的人则带的是兵部配发的硬面饼和咸肉,同样简单。
胤礼没有搞特殊,和夏忠全、王把总一起,吃着同样的干粮。他注意到陈平悄悄将一块奶砖掰开,递给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弩手,那弩手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而巴彦那边,一个老兵似乎抱怨了一句干粮太硬,被巴彦低声喝斥了一句,便不再作声。
下午继续赶路。风势渐大,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胤礼下令所有人用布巾掩住口鼻,继续前行。队伍中开始出现轻微的咳嗽声,但无人掉队。
傍晚时分,抵达预定宿营的第一站——怀来卫的一处偏僻军堡。守堡的把总早已得到兵部文书,恭敬地将胤礼一行人迎入。堡内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屋舍和热汤热水。
安顿下来后,胤礼将陈平、韩四、巴彦、王把总以及两名兵部书吏召到临时充作中军的土屋中。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西北简要舆图。胤礼指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按目前速度,五日后可抵大同。在大同补充给养,更换部分马匹,然后折向西南,经榆林、宁夏,最终进入青海。王把总,这条路线,最近可有异常?”
王把总凑近看了看,道:“回十七爷,大路还算平静。只是听闻榆林往西,近來有小股马贼出没,不过多是劫掠商旅,料不敢招惹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