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追出网吧时,沈止羽已经走到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背对着他等红灯。
夜街车流稀疏,尾灯拖曳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红痕。路灯将沈止羽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粗粝的柏油路面。祁燃几步跨过马路,停在沈止羽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
沈止羽迈步向前。祁燃跟了上去。
前一后,隔着半米距离,在夜风里沉默地走。方向很明确——是祁燃家那片老居民楼。街边店铺多已打烊,只剩便利店和水果店还亮着灯。偶有电动车驶过,卷起一阵凉风。
祁燃走在后面,看沈止羽的后脑勺和挺直的肩背。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沈止羽步幅均匀,走得平稳,仿佛网吧里那些话不是出自他口。
祁燃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路旁排水沟,发出清脆一响。
沈止羽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又过一个路口,离居民区不远了。路边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沈止羽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向祁燃。
“喝水吗?”他问。
祁燃一愣:“……什么?”
“我渴了。”沈止羽已推开门走进去。
祁燃站在门外,看沈止羽走到冰柜前取出两瓶水,在收银台付钱,动作行云流水。付完账,沈止羽拿着一瓶水走出来,将未开的那瓶递给祁燃。
祁燃没接。
沈止羽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
几秒后,祁燃接了过来。塑料瓶身冰凉,凝着水汽。
沈止羽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两口。喉结滚动。
祁燃也拧开瓶盖,灌下一口。冰水滑过喉咙,浇熄些许心头的燥意。
“还走吗?”沈止羽问。声音因沾了水,听来温润些许。
“走。”祁燃拧回瓶盖。
两人继续前行。这次变成并肩,距离依旧不远不近。
“那三道题,”沈止羽忽然开口,目视前方,“不难。比周六串讲的简单三个等级。”
祁燃没吭声。
“第一道考察串联电路基本规律,第二道是并联分流,第三道是简单的动态电路定性分析。”沈止羽继续说,语气平淡如播报天气,“你高一的知识点,就算忘了,看一眼也该能想起来。”
“我忘了。”祁燃硬邦邦地说。
“那就再看。”沈止羽说,“书在你桌上。”
“不想看。”
沈止羽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为什么?”
祁燃也停下,盯着地面:“没为什么。就是不想。”
“因为下午那个女生?”沈止羽问得直接。
祁燃猛地抬头:“跟她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沈止羽看着他,“你初三前物理竞赛能拿奖,说明你脑子不笨,甚至算有点天赋。现在连高一的基础题都说不想看。理由是什么?”
祁燃被问得哑口无言。理由?理由是他觉得自己不行了,理由是他看见那些题就心烦,理由是他不想在沈止羽面前显得太笨。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太矫情。
“说不出来?”沈止羽追问。
“你管我?”祁燃别开脸。
沈止羽沉默片刻,然后说:“行。我不管你为何如此。我只问你,那些题,你做还是不做?”
“不做。”
“确定?”
“确定。”
沈止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
祁燃跟上去,心里却未觉轻松,反而更沉了。
快到祁燃家楼下时,沈止羽再次停下。
“到了。”他说。
祁燃抬头看了眼熟悉的旧楼轮廓,嗯了一声。
“上去吧。”沈止羽说。
祁燃没动,他看着沈止羽:“你呢?”
“我回家。”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
“我走回去。”
“很远。”
“不远。”
两人又陷沉默。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祁燃看着沈止羽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轮廓,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劲?”
沈止羽看向他:“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明明能学,偏不学,在这儿跟你拧巴,特没劲,特幼稚?”祁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嘲。
沈止羽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碎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是有点。”
祁燃心脏一缩。
“但没关系。”沈止羽接着说,语气未有波动,“我见过更拧巴的。”
“……谁?”
“我表弟。”沈止羽说,“小学三年级,因为不想写作业,把作业本藏进冰箱冷冻层,结果冻成冰砖。后来他哭着用吹风机吹了三个小时。”
祁燃:“……”
“还有我初中同学。”沈止羽继续,“因为暗恋的女生跟别人说了句话,整整一周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他父母。后来发现那女生是他爸的远房表侄女,论辈分得叫他叔。”
祁燃嘴角微动。
“所以,”沈止羽总结,“你这种,不算什么。”
祁燃不知如何接话。他愣愣地看着沈止羽。
沈止羽也看着他,然后忽然伸手——不是碰他,而是轻轻拿走了祁燃一直捏在手里、那瓶未喝完的矿泉水。
祁燃尚未反应,沈止羽已拧开瓶盖,仰头将剩余半瓶水饮尽。
喝完,他将空瓶扔进旁边垃圾桶,“哐当”一声轻响。
“现在清醒点了吗?”沈止羽问。
祁燃下意识点头。
“那好。”沈止羽从校服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指尖轻点,然后将屏幕转向祁燃。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三道手写题目,字迹属于沈止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