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始养植物了?”林砚问,眼睛里带着点探究。
“算不上养。”沈心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杯中的茶,“买了很久,一直没拆。今天看到,就……处理一下。”
“处理一下。”林砚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弯,“沈律师连对待植物,都像在处理待办事项。”
沈心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她做事确实习惯清单化和项目制。就连此刻坐在这里喝茶,在心底某个角落,也仿佛被打上了一个“休息/社交(非正式)”的标签。
“有效率,不好吗?”她反问。
“好。”林砚点头,“只是好奇,你给‘给植物浇水’这件事,设定的预期结果是什么?存活率百分之百?叶片增长面积?还是……别的?”
沈心被他问住了。她浇水时,似乎没想过具体预期。只是觉得,它们该喝水了,不然会死。死……这个结果不太好。至于为什么“不好”,她没有深究。
“没想那么远。”她如实说,“只是觉得,既然买了,就该负责。”
“负责。”林砚品味着这个词,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很沈律师的回答。”
两人又沉默下来。茶壶里的热气渐渐微弱。
“费老师说,”沈心打破沉默,“你这店,像你的‘皮肤’。”
林砚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费老师就爱夸张。”
“他说你能感觉到客人带着什么‘天气’。”沈心继续,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我今天,是什么天气?”
林砚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几秒,像在读取某种无形的信息。
“今天,”他慢慢开口,“像雨后的傍晚。雨停了,地还是湿的,空气很干净,但有点凉。云散开一些,能看见一点星星,但大部分天还是灰的。在犹豫要不要加件衣服。”
沈心静静地听着。这个描述,不像评估,更像一首极短的、关于状态的散文诗。奇异地贴合她此刻的心境——忙完一阶段的紧绷稍缓(雨停),清晰的疲惫感(地湿空气凉),一些模糊的、新的感知在冒头(看见星星),但未来方向依然不明(天还灰着),以及一种对是否要改变习以为常模式的迟疑(要不要加衣服)。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姜茶。辛辣感褪去,剩下柠檬草悠长的回甘。
“准吗?”林砚问,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点淡淡的、分享观察后的好奇。
沈心抬起眼,看着他。“你学什么的?”
这问题跳脱,林砚愣了一下。“我?没正经学过什么。瞎混。在国外餐馆洗过盘子,跟人跑过一段时间货运,也在画廊打过杂。咖啡是跟一个意大利老头学的,学了点皮毛。其他的,都是自己瞎琢磨。”
一个和她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充满“无用”经历的路径。
“为什么开这个店?”沈心问。
林砚靠在椅背,望向天花板,想了想。“攒了点钱,刚好这个铺子租金便宜,就租了。最开始就想有个地方,自己能做点喜欢的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再说。后来,慢慢有人来,就变成了这样。”他顿了顿,“没什么宏大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想有个地方,能按自己的节奏呼吸。”
按自己的节奏呼吸。沈心品味着这句话。她的节奏,一直是社会的、行业的、客户的、案件的节奏。她自己的节奏……是什么?她甚至从未定义过。
“你做到了。”她说。
林砚笑了笑,有点自嘲。“代价是赚不了大钱,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关门。”
“你知道风险,还是选了。”沈心想起他之前的话。
“嗯。选了。”他点头,很坦然,“所以,沈律师,你现在是在评估我这个‘风险项目’吗?”
沈心摇摇头。这一次,她否认得很快。“不是评估。是……”她寻找着词汇,“观察。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沈心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杯壁粗糙的纹理,“怎么容忍一些‘无用’和‘不确定’。怎么……在另一个坐标系里呼吸。”
林砚看着她,静湖般的眼里,那点温暖的光似乎亮了些,也深了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给她续满了杯。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亮着暖黄灯光的角落里,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两个来自不同世界、遵循不同算法的人,暂时搁置了各自的定义和预期,只是共享着一壶茶,和一片不试图解决任何问题的沉默。
沈心想,这或许,也是一种“负责”。
对自己此刻的感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