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经理点点头:“理解,非常理解。感情是无价的。不过,从商业角度,林先生也应该理解,新的规划下,这里的业态和租金水平都会有很大的调整。”他滑动平板,调出一个数字,“我们初步评估,考虑到林先生店铺的现状和剩余租期,我们可以提供一个一次性的搬迁补偿方案,这个数字在同类型案例里,算是非常优厚的了。”
他说了一个数字。确实不低,足以在稍偏地段租一个类似大小的店面,甚至略有盈余。
林砚没有看沈心,但能感觉到她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谢谢贵公司的诚意。不过,这件事涉及法律和经营规划,我需要和我的法律顾问详细评估后才能决定。”
吴经理笑容不变:“当然,当然。沈律师在这里正好,我们可以沟通得更顺畅。”他转向沈心,“沈律师有什么高见?”
沈心微微颔首,打开公文夹,语气平和而专业:“吴经理,感谢贵方提供的初步方案。在讨论具体补偿数字之前,有几个原则性问题需要先厘清。首先,我的当事人租赁合同中的‘优先续租权’条款,其法律效力和在新产权下的适用性。其次,搬迁补偿的计算依据,包括但不限于装修损失、客户资源流失、品牌价值折损等,需要更明细的清单和评估标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的当事人目前正在此处进行一项具有社区文化价值的非营利性项目尝试,该项目已积累了一定基础并受到部分社区成员的关注。项目本身的存续价值,以及因其存在而赋予该空间的独特文化属性,在贵方的整体项目价值评估中,是否有所考量?”
她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提出的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且将“咖啡馆”悄然置换为更具分量的“社区文化项目空间”。
吴经理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带来的年轻女士开始快速记录。
“沈律师的问题很专业。”吴经理措辞谨慎起来,“关于优先续租权,在新的产权关系和整体规划下,实际操作空间可能比较有限,这一点我们需要基于具体法律意见再探讨。补偿明细我们可以后续提供。至于您提到的‘文化项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朴素甚至有些凌乱的布置,“我们当然支持社区文化发展。不过,是否与我们的商业定位契合,以及其实际影响力和可持续性,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拿着相机的中年男人,此时忽然举起相机,对着墙上未撤下的老照片和那个陈列旧工具的桌子,快速按了几下快门。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砚眉头一皱。沈心却抬手,做了一个温和但坚决的制止手势。
“抱歉,未经允许,这里禁止拍照。”沈心看向吴经理,语气依旧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尤其是涉及他人隐私和尚未公开的社区文化项目素材。请您的同事删除刚才拍摄的照片。”
中年男人看向吴经理。吴经理脸色有点僵,但很快笑道:“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小张,删掉。”他又对沈心说,“沈律师提醒得对。我们只是记录一下现场环境,便于内部讨论。”
“理解。”沈心点点头,不再纠缠于此,但刚才的插曲已经明确划定了边界,“关于项目评估,我们近期会整理一份更详细的介绍资料,包括已获得的社区反馈和可能的合作资源,届时可以提供给贵方参考。我们相信,一个包容多元文化形态的商业生态,会比单一业态更具活力和吸引力。”
会谈又持续了二十分钟,基本在沈心主导的、围绕法律原则和项目价值的框架内进行。吴经理不再轻易抛出具体方案,更多的是试探和倾听。最后,双方客气地约定保持沟通。
送走“辰光”的人,店门关上,铜铃的余音似乎都带着一丝紧绷后的虚脱。
林砚靠在吧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有些汗湿。
沈心合上公文夹,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锐利的光。“他们准备很充分,那个吴经理很滑头。拍照是故意的,想施加心理压力,也顺便收集现场‘破旧’的证据。你应对得很好。”
“是你应对得好。”林砚倒了杯水给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那些问题……我都没想到。”
“这是我的工作。”沈心接过水,没喝,看着窗外,“他们暂时不会来硬的了。但补偿方案已经亮出底牌,数字不低,是典型的‘利诱’。接下来,他们可能会通过房东,或者别的租户,间接施压。我们需要加快进度,把‘手上的光’项目做实,做出点动静。”
她转过头,看向林砚:“章程和机构注册的事,不能再拖了。周奶奶那边的诚意,需要用我们的‘能力’去接住。我帮你起草了理事会发起人协议和基本的藏品借用协议草案,你今晚看看。费老师那边,我去沟通。”
她把公文夹里另外几份文件抽出来,递给林砚。纸张洁白,条款清晰。
林砚接过,感觉那几页纸有千斤重。他翻开,看着那些陌生的条款和术语,忽然问:“沈心,你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证明你那个‘另一套价值体系’的挑战吗?”
沈心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显得挺拔而有些僵硬。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然呢?”她反问,声音平静无波,“林砚,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有你要守护的‘痕迹’,我也有我要遵循的‘规则’。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这就够了。”
她说完,拎起公文包,推门离开。步伐依旧干脆利落,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步步,敲在林砚的心上,也敲在这个充满旧物、记忆和一杯咖啡香气的、摇摇欲坠的空间里。
林砚低头,看着手中那几份将把他拖入一个全新世界的文件,又抬头,看向窗外沈心逐渐远去的、挺直却孤单的背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来自效率世界的女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方式,为他构建防线的同时,也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名为“专业”与“类别”的鸿沟。
而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沿着她指出的这条路,走下去。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一个他并不熟悉、甚至有些畏惧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