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终究还是填完了。
在林砚对着一堆术语抓狂、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沈心发来一个压缩包。点开,里面是填好了大部分基础信息的章程草案、发起人协议、藏品借用协议,甚至还有一份简洁的项目计划书模板,只留下关键决策点(如机构名称、理事具体分工、初期项目重点)用黄色高亮标出,旁边有简洁的注释说明选项和利弊。
“填空总比从头写容易。”她附言。
林砚对着屏幕愣了很久。她把他从泥沼里拽出来,给了他一副虽然陌生但清晰的脚手架。他按照注释,一点点填上那些高亮部分。机构名称,他犹豫再三,用了“拾光人文协作社”——“拾光”,拾取时光碎片;“人文协作”,点明社区参与的性质,比“保护”、“收藏”听起来更开放,也少了几分对抗性。
他将填好的文件发回给沈心,又分别发给了费老师和周奶奶。周奶奶那边很快回复,助手发来修改意见,主要集中在藏品保管的物理环境要求和保险责任划分上,措辞严谨,但未否定合作。费老师则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激动:“小林,这章程写得像模像样!有沈律师帮着,咱们这事,说不定真能成!”
林砚放下电话,走到那本古籍前。亚克力罩子冰凉。他仿佛又看到老师将书递给他的样子,那双枯瘦的手,和眼中未尽的话。
“老师,”他对着寂静的空气低声说,“我好像……也得学点‘规则’了。不然,连您这本书,都没地方放了。”
周末,“拾光”的第一次非正式筹备会,在“砚”里举行。与会者:林砚、费老师、沈心,以及周奶奶派来的代表——一位姓温、戴着细框眼镜、不苟言笑的中年女士,是周奶奶的远房侄女兼私人助理。
沈心提前到了,带来了打印好的、根据各方意见修改后的文件初稿,以及一个便携式投影仪。她把投影仪连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墙面投出一份清晰的议程。
温女士看到投影仪和议程,微微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带来的、关于周奶奶藏品的详细清单和保管要求复印件分发给众人。要求很细,对温湿度、光照、防虫都有具体指标。
费老师看着清单,咋舌:“周先生这些宝贝,可真得精心供着。”
林砚感到压力倍增。这和他之前随意摆放旧物、任人观看的模式天差地别。
沈心神色如常,等大家看完,才开口:“温女士的要求很专业,是长期保存的必要条件。‘拾光’若想获得周先生的信任并可持续运作,必须建立相应的管理制度。我建议,在机构正式注册前,我们可以先以‘砚’为临时基地,规划出一个符合基本要求的独立储藏展示区域。相关改造和设备的费用,可以作为机构的初始成本进行估算和筹募。”
她看向林砚:“林砚,你对店内空间最熟悉,是否有可能划出一块相对独立、易于控制环境的空间?”
林砚环顾店内。后面有个小小的储藏间,堆着杂物,大约七八平米。“后面储藏间可以清理出来,做基础的墙面粉刷和密封处理,安装恒温恒湿机和防紫外线灯。但费用……”
“费用可以分步解决。”沈心调出电脑里的一个简单预算表,“基础改造和必要设备,我可以先联系相熟的工程方做初步报价。同时,我们也可以考虑发起一个小范围的、针对性的筹款,对象可以是认可这个理念的常客、老街坊,或者对社区文化有兴趣的小额资助方。‘拾光’的非营利性质明确,筹款用于特定公益项目,操作上是可行的。”
她说得有条不紊,似乎早已想好每一步。林砚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规则和费用而生的焦虑,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她就像一艘航行在未知海域的船上的舵手,虽然航线陌生,但掌舵的手很稳。
温女士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些许赞同的表情:“沈律师考虑得很周全。如果能有切实的改善计划,周先生那边,我可以尽力沟通。”
会议接着讨论了理事分工(林砚负责日常运营与项目执行,费老师负责社区联络与内容梳理,周奶奶作为顾问,沈心提供法律与架构支持)、初期项目重点(继续完善“手上的光”东亭路记忆展,并以此为基础,筹备第一个基于周奶奶藏品的专题小展),以及接下来的时间表。
气氛从一开始的凝重,逐渐变得务实,甚至带着点初创般的微弱兴奋。连费老师都开始畅想,要是真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保存这些老东西,说不定还能吸引些年轻人来学学、看看。
会议接近尾声,温女士先行离开。费老师也意犹未尽地走了,说要去跟几个老伙计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