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影子,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生存,也默默死去。
而当他们失踪时,不会有人注意。
不会有贵族要求赔偿。
不会有商会追究责任。
不会有教会为他们祈祷。
连巡行者协会,也只是象征性地把委托贴在最左边的布告板上,然后用“不予背书,后果自负”这八个字撇清关系。
吉莉安将纸张翻过来,看到背面用更小的字体写着补充说明:
“失踪者信息:
阿伦,男,15岁,学徒木匠
马修,男,42岁,猎人
塞拉,女,27岁,织布工
……”
七个名字,七条简单的描述。没有姓氏,没有详细的外貌特征,甚至连“可能的失踪原因”都是空白。
但至少,有人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还在看那些啊?”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温和。
三
克劳斯从休息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每天早上都会用梳子仔细打理,确保没有一根翘起。衣领干净,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是他年轻时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三十年过去了,从未改变。
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穿了很多年。
他的手背上布满细小的旧伤疤,那是长期处理文书留下的痕迹——纸张边缘的划伤、墨水的腐蚀、搬运重物时的擦伤。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块老茧,那是握笔留下的印记。
茶杯是陶瓷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边缘有个缺口。他小心地端着,避免茶水从缺口处洒出来。
“有人接过这个吗?”吉莉安举起委托单。
克劳斯走近,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复杂。
“不确定。”他喝了口茶,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氤氲,“我是说可能有人去看过,也可能没有。这种任务……很少有人会特意来报备进度。”
“放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克劳斯叹了口气,“一开始还有三四个巡行者拿起来看过。但看完补充说明后,都又放回去了。”
他随后指向右边的布告板。
“威尔森商会的护送任务还在。虽然也有风险,但雇主可靠,有正规合同,途中提供食宿,还有装备补贴。报酬是这个的十倍,完成后立即支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吉莉安,眼神里带着某种关切。
“而且,出了事也有抚恤。上个月布莱克在护送途中被魔化狼咬伤,商会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还额外给了一百银币补偿。现在他虽然瘸了,但至少还活着,手里还有钱养活自己。”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说,接威尔森商会的委托都更明智。
但吉莉安没有看右边的布告板。
她从行囊里取出笔,在委托单背面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微弱的承诺。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吉莉安。”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柜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背书委托,协会不承担任何责任。”克劳斯取出一张表格,“出了事,没人会来救你。如果你失踪了,我最多只能在登记册里写上你的名字。”
他把表格放在柜台上,用手掌仔细抚平边角。
“而且……”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罗恩,确认对方还在睡,才继续说:
“没人会在意荒地居民的死活。那些人连户籍都没有,在城市的记录系统里根本不存在。就算你找到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们的家人会在意。”吉莉安平静地说。
克劳斯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的家人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吉莉安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发生了什么?至少,不会等下去,不会一直抱着希望。”
克劳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深的疲惫,“你说得对。”
他把表格推到吉莉安面前,递过去一支笔。
“签名、日期、行程。”
吉莉安接过笔,开始填写。
她的字迹柔和却清晰。
名字、日期、任务编号、预计出发时间、预计返回时间……
在签名栏,她写下:吉莉安·艾尔温。
克劳斯接过表格,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柜台下取出铜制印章。印章很旧,边缘磨损,但图案还算清晰——一个带有花纹的指南针,象征着“指引方向”。
他在表格上盖了章,铜印在纸张上留下深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祝你好运。”克劳斯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然后他又补充:“虽然这话在这里通常没什么用。”
吉莉安收好委托单和表格,将它们放进行囊的内袋。她背起行囊,调整了一下肩带。
行囊很重,里面装满了任务需要的装备:干粮、水囊、医疗包、魔力探测石、绳索……每一样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救她的命。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克劳斯忽然开口。
吉莉安停下,回头。
克劳斯弯下腰,从柜台下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小瓶药剂。深色玻璃瓶,手掌大小,里面的液体呈现淡蓝色,瓶塞用蜡封着。
“抗魔力侵蚀药剂。”他把瓶子递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就当……额外补给。”
吉莉安接过药剂,感受到玻璃的冰凉和重量。
市场价十五银币。对克劳斯来说,这可能是一周的工资。而且如果协会知道他私自给巡行者提供物资,可能会扣他的薪水。
“谢谢。”她认真地说。
“别谢我。”克劳斯摆摆手,转身走回柜台,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又看见一张失踪报告。”
他端起茶杯,声音变得很轻:
“天黑前赶到荒地边缘,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别在荒地里走夜路,那比遇到魔化生物还危险。”
吉莉安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门在她推开的瞬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第十八次,然后在她身后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