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五点零七分,卡斯特利亚北门。
晨光刚刚刺破地平线,将天际线染成冰冷的铁灰色。城墙上值夜的守卫裹紧斗篷,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门洞前的空地上,一支队伍正在集结。
吉莉安束紧了脑后的深绿色发带,绸缎在黎明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片被摘下的深夜树叶。
何塞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陆续到达的人群,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
他们没有迟到。事实上,他们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伊莱亚斯·格林伍德在十分钟前抵达,此刻正靠在城墙阴影里,用一支银制怀表核对时间。“集合效率百分之六十二。”他推了推金边眼镜,声音平板,“十一名战斗人员,目前到场七人。按照标准军事集结流程,这个时间点的到岗率应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里是商会雇佣兵,不是帝国军团。”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
来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磨损严重但保养得当的锁子甲,外罩深棕色皮外套。他个子高大、肩膀宽阔,步伐沉稳得像一头习惯了长途跋涉的驮兽。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左眉骨处有一道愈合粗糙的伤疤,让那张本就硬朗的脸更添几分凶悍。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红色,瞳孔边缘泛着一圈近乎黑色的深灰,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毫不掩饰的评估。此刻这双眼睛正扫过吉莉安和何塞,在何塞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一瞬,又在吉莉安的魔杖上转了转,最后落回伊莱亚斯身上。
“奥伦·布莱克。”他自我介绍,声音像粗砂纸磨过木头,“这群乌合之众的临时队长。抱歉让各位‘准时’的大人物久等。昨晚有两个小子在酒馆为了个女招待打起来,其中一个断了根肋骨,来不了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实在听不出歉意。
伊莱亚斯在账本上记录:“战斗减员一人,非战斗原因。队伍实际规模十人,含一名非战斗人员。”
“一名?”奥伦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吉莉安身上,“法师小姐,希望你的法术比你的样子看起来能打。”
伊莱亚斯举手,“非战斗人员指的是我。”
奥伦呲牙笑了,“真稀奇。”
他转身,对陆续到达的其他雇佣兵打了个手势。那些人年龄各异,装束不一,但都有种共同的气质——长期在刀口舔血的人特有的警觉和疲惫。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调整背带,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
莱尔在五点十分出现。这位商会代表今天换了更便于行动的装束,深棕色斗篷下是加固过的旅行皮甲,腰间除了匕首还多了一把短弩。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队伍,在奥伦身上停顿。
“布莱克,你的人齐了?”
“齐了。”奥伦懒洋洋地回答。
莱纳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转向吉莉安三人:“出发前最后确认——路线图、补给清单、紧急联络信号,都清楚了?”
伊莱亚斯递过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已录入所有数据。根据当前队伍配置和已知威胁模型,成功抵达洛伦城的概率已经降为百分之三十七点二。”
奥伦嗤笑一声:“百分之三十七?乐观了。按我这些年走黑森林的经验,能有一半人活着出去就算主神开恩。”
“你的经验数据已被纳入模型修正。”伊莱亚斯平静地说,“下降的百分之四点一主要源于队伍战斗人员减少及你陈述的‘内部冲突风险’。”
何塞这时开口,声音沉稳:“概率只是数字。路上小心,互相照应,数字会变。”
奥伦转头看他,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前骑士团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不过小子,我得告诉你——在黑森林里,‘互相照应’往往意味着死得更快。有时候为了保住大多数人,你得学会扔掉拖后腿的。”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吉莉安。
何塞上前半步,挡在吉莉安身前。这个动作不大,但意图明显。“那我们最好都别成为‘拖后腿的’。”
气氛瞬间紧绷。
“行了行了。”奥伦摆摆手,“话都留着路上慢慢讲。现在——”他提高声音,转向所有雇佣兵,“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水、干粮、武器、火种、药品!缺任何一样,现在滚回去拿,进了森林再哭爹喊娘,老子直接把你扔给树妖当肥料!”
雇佣兵们执行起命令。这些老手不需要太多指挥,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检查流程。
这是真实的、即将踏入死亡之地的前奏。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沉默的、重复了无数次的准备工作。
奥伦也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一把宽刃短剑,一把□□,腰带上挂着三把不同尺寸的匕首,背后还背着一柄可拆卸的长柄战斧。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趁着天还没完全亮,林子里那些东西还没完全醒。”
二
三架篷车排成纵队驶离卡斯特利亚。
车轮碾过铺石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很快变成碾过夯土路的沉闷滚动。城门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褪色的素描。前方,荒野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展开,枯黄的草丛在风中伏低又扬起,像一片凝固的、焦渴的海。
吉莉安坐在中间篷车的车辕旁,腿悬在车外。这个位置视野好,也能随时下车。何塞在车队侧前方步行,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既能警戒前方,又能随时回护车队。
奥伦走在最前面,离车队大约二十米。他没骑马,步行速度却一点不慢,步伐有种经年累月磨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节奏感。
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位置,眼睛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扫描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尽,荒野露出它本来的面貌:龟裂的黄土,零星的枯树,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黑色山影。风开始变大,带着干冷的寒意,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细碎地疼。
吉莉安拢了拢斗篷。何塞说得没错,北境的风确实不一样,更利,更冷,像无形的刀子。
她余光看见何塞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调整了位置,走到她这一侧,高大的身形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来风。
吉莉安把斗篷又裹紧了些。
车队的节奏平稳而压抑。雇佣兵们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风声。偶尔有鸟从枯草丛中惊起,扑棱棱飞远,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
伊莱亚斯坐在最后一架篷车上,膝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仪器——像个多脚的金属蜘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响,然后他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
“魔力浓度持续上升。”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前为标准值的百分之一百八十,较出发时上升百分之四十。污染梯度异常。”
莱尔骑马跟在他旁边:“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