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我们正在主动靠近污染源,或者污染源正在扩散。”伊莱亚斯放下仪器,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管,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他拔开塞子,往空中倒了几滴。
液体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扩散,变成一片淡红色的薄雾。雾缓慢飘向东北方向。
“示踪剂。”伊莱亚斯解释,“能标记魔力流动方向。看,污染在往这边来。”
奥伦不知何时退了回来,盯着那片红雾:“扩散速度?”
“根据雾体扩散形态估算,每小时推进约三百米。”伊莱亚斯收回玻璃管,“如果这个速度维持,三天后污染前锋将触及卡斯特利亚城墙。”
奥伦啐了一口:“妈的。”
车队继续前进。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休整。河床里只剩下龟裂的泥板和零星的水洼,水是浑浊的铁锈色,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虹彩。
“水不能喝。”奥伦蹲在河边,用匕首尖挑起点泥闻了闻,“重金属和魔力残留都超标。喝一口,轻则拉三天肚子,重则魔力回路受损。”
他起身,从驮马背上卸下两个木桶:“用备用水。每人限量两升,包括饮用和烹饪。”
雇佣兵们沉默地排队取水。吉莉安也拿了水囊去接,轮到她时,负责分水的年轻人看了眼她,多倒了半勺。
“法师得多喝水。”年轻人小声说,“施法消耗大。”
吉莉安愣了一下,点头:“谢谢。”
奥伦在不远处生火。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架上一口厚铁锅,把早上分发的饭盒里剩下的肉汤倒进去,又加了些切碎的肉干和干菜。很快,热气腾起来,带着食物的扎实香气。
“过来吃。”他头也不抬,“十分钟,吃完就走。”
吉莉安端着碗过去时,奥伦正用一把小刀削一种淡黄色的根茎,削下来的薄片直接落入汤中。“沙地薯,长得丑,但顶饿。北境这鬼地方,能吃的玩意儿不多,见了就别放过。”
何塞也端着碗过来,很自然地在吉莉安旁边坐下。他先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往吉莉安碗里撒了点粉末。
“什么?”
“蛋白粉,骑士团的行军补给。”何塞说,“你体重不够,基础代谢跟不上魔力消耗。”
吉莉安搅拌着碗里的汤,粉末很快融化,汤变得稍微浓稠了些。她尝了一口,味道没太大变化,但确实更饱腹。
奥伦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饭后,伊莱亚斯又做了次检测。示踪剂的淡红雾已经飘出很远,指向东北方黑森林的方向。
“污染源大概率在黑森林深处,或者更北的裂谷地带。”他收起仪器,“好消息是,目前扩散还算均匀,没有形成高浓度爆发点。坏消息是,均匀扩散意味着污染范围极大,可能整片森林都已受影响。”
莱尔面色凝重:“商道呢?”
“商道正好穿过污染区。”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但根据历史数据,商道沿线有若干处‘相对安全点’,魔力浓度会周期性下降。我们需要在下一个下降窗口期内通过最危险的区域。”
“窗口期多久?”
“今晚午夜到明日凌晨四点,大约五小时。”
奥伦已经收拾好锅灶:“那就别磨蹭了。离森林边缘还有十五里,天黑前必须到。”
车队再次启程。越往北走,地面上的异常越明显。开始出现零星的、灰白色的晶体从土壤中凸出,小的如指甲盖,大的有拳头大。晶体表面泛着暗淡的光,摸上去是温的。
吉莉安腰间的探测石光芒渐强,从淡蓝转为深蓝。
下午申时左右,黑森林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名副其实的“黑”森林。树木高耸密集,树冠在远处连成一片沉郁的墨绿色,几乎不透光。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寒意和压迫感。
奥伦示意车队停下。
“最后检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武器出鞘一半,确保不会卡住。火把、信号筒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绳子、钩爪检查强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进了林子,记住三件事:一,别掉队;二,别乱碰东西;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信,只信你前面人的背和你手里的刀。”
他看向吉莉安和伊莱亚斯:“法师,非战斗人员,你俩走中间。林子里的玩意儿有些专挑魔力强的下手。”
又看向何塞:“骑士,你断后。有东西从后面来,你是第一道防线。”
何塞点头,手按在剑柄上。
奥伦最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驮马的脖子:“老伙计,这次也得靠你了。”
马打了个响鼻。
车队缓缓驶向森林。距离越近,森林越显得庞大幽深。入口处,所谓的“商道”只是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硬生生压出来的土路,宽度仅容一车通过。路两旁的树木长得歪斜怪异,枝桠低垂,像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踏入森林的瞬间,光线骤暗。
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面还是下午的天光,里面却已像黄昏。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漏下,在地面投下惨白晃动的斑点。空气又湿又冷,充满腐殖质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吉莉安的探测石变成了深蓝色,边缘开始泛紫。
伊莱亚斯的仪器发出持续的、低低的嗡鸣。
奥伦走在最前面,步伐明显放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不放过任何一片可疑的阴影。
车队在寂静中缓缓前行。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马蹄沉闷的哒哒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