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很快有了形状。
三顶厚帆布帐篷呈三角形撑开,中间是噼啪作响的篝火。雇佣兵们熟练地架起铁锅,把肉干、硬面包和耐储存的根茎丢进去炖。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混着柴烟和霜土的气息,形成一种北境荒野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味道。
伊莱亚斯在营地外围布置预警法阵。他带了一套便携式的符文绘制工具——几个装着不同颜色魔力墨水的小瓶,几支粗细不一的符文笔,还有一块用来校准角度的透明量角板。此刻他正蹲在地上,膝盖上摊开一本符文结构图集,眼镜滑到鼻尖,眉头微皱。
吉莉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需要帮忙吗?”她问。
伊莱亚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节点位置已经确定,但符文绘制需要精确的魔力导流。我的手法太……机械,效率不高。”
他说着,递给她一支符文笔。笔杆是深色的硬木,握在手里有温润的触感,笔尖是用某种魔法生物的羽毛特制的,能更好地传导魔力墨水。
吉莉安接过笔,看向地面上已经用炭笔勾勒出的法阵轮廓。那是一个标准的三角警戒法阵,三个节点分别对应三个主要威胁方向。伊莱亚斯的线条画得很直,角度精准,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规范。
但也正因为太规范,缺少了那一点点灵动的、适应现场环境的调整。
吉莉安没说话,只是拿起墨水瓶,开始绘制第一个节点。她的手很稳,笔尖在冻土上移动时几乎没有颤抖。深蓝色的魔力墨水渗入土壤,在篝火的光照下泛起微弱的荧光。
“你学符文绘制多久了?”她一边画一边问。
“两年七个月。”伊莱亚斯回答,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精确,“从决定成为风险评估师开始。我认为掌握基础防护知识是必要的——无法量化的风险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你什么都学?”
“只学有用的。”伊莱亚斯说,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开始检测吉莉安绘制的符文能量流动,“医学急救、基础炼金、符文绘制、地形分析、天气预测、心理学基础……每项技能的投入产出比都经过计算。”
吉莉安画完了第一个节点。她停笔,看着墨水在土壤中慢慢稳定下来,荧光逐渐收敛,变成一种内敛的、持续的光晕。
“那今天在骨林,”她轻声问,“你提前准备了超声波干扰器——也是计算过的?”
伊莱亚斯操作扫描仪的手顿了顿。篝火的光在他镜片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那是……特殊预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黑森林的异常魔力波动在出发前就有记录。我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包括一些非公开的禁书馆档案。骨林的特性……让我联想到某些禁忌实验的记录。”
他抬起头,榛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深沉。
“我猜你也在想同样的事。”
吉莉安没有否认。她拿起第二支符文笔,开始绘制第二个节点。这次的动作慢了一些,每一笔都更用力,仿佛要把什么情绪也画进去。
“那些符文,”她说,“我在母亲的手札里见过类似的。”
“BME系列黑魔法实验记录。”伊莱亚斯接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生物-魔力共生体改造’。禁书馆的档案显示,这项研究在五十年前就应该被彻底禁止了。所有实验数据封存,相关研究人员要么被处决,要么被终身监禁。”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显然,有人在继续。”
吉莉安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魔力墨水滴落,在冻土上晕开一小团深蓝色的污迹。
“和亚伯林荒地那些‘感染者’一样?”她问,声音很轻。
“类似,但更成熟。”伊莱亚斯调出扫描仪上的数据投影,空气中浮现出骨林符文的立体影像,“荒地那些像是初代试验品——粗暴的魔力侵蚀导致生物畸变,保留部分本能,但基本失去智力。而骨林……”
吉莉安静静听着。篝火的噼啪声、远处雇佣兵的低语、风吹过帐篷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她眼里只有那些旋转的符文影像,那些扭曲的线条,那些她曾在母亲手札边缘见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的符号。
“三年前,”她缓缓开口,“我母亲死于源泉崩溃。官方报告说是魔法实验事故。”
伊莱亚斯关掉投影。扫描仪的荧光熄灭,周围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被篝火重新填满。
“时间上有重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禁忌实验的复苏,大约是从五年前开始的。而你母亲是三年前去世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吉莉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才继续,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尝试……获取更多禁书馆的档案。通过非官方渠道。”
吉莉安看向他。伊莱亚斯的脸在篝火光中半明半暗,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好奇,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把一切弄清楚的决心。
“为什么?”她问,“这不在你的风险评估范围内。反而会增加你的危险。”
“从短期看,确实会增加风险。”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但从长期看,了解威胁的全貌,才能制定最有效的应对策略。未知的敌人永远比已知的更危险。”
他说得很有道理,完全符合他那套风险评估师的逻辑。
但吉莉安知道,这不只是理性计算。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伊莱亚斯微微颔首,收起扫描仪,开始整理工具。他做这些事时动作总是很精确,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每道程序都有固定的顺序。
吉莉安继续绘制第三个节点。这一次,她的手法更流畅了,笔尖在冻土上移动时几乎听不到声音。魔力墨水渗入土壤,荧光稳定地亮起,三个节点之间隐约形成了共鸣的纽带。
法阵完成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寒意正从地面往上渗透,即使隔着厚实的靴底和毛袜,也能感觉到冻土的冰冷。
“吉莉安。”他忽然说。
“嗯?”
“关于圣马丁,嗯,何塞……”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情绪波动,主要出现在你和我讨论战术或分析数据的时候。频率约为每小时0.3次,平均持续时间两到三分钟。”
吉莉安眨了眨眼。“你……统计这个?”
“风险评估包括团队动态分析。”伊莱亚斯理所当然地说,“情绪不稳定的队员会增加整体风险系数。不过目前看来,他的波动还在可控范围内,不影响战斗决策。”
他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他从未让个人情绪影响对你的保护。今天在骨林,他受伤后依然挡在你身前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吉莉安怔了怔。她想起何塞左肩那道伤,想起他血流了半身却依然站得笔直的样子,想起他闷闷的那句“我没吃醋”。
她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
伊莱亚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收起最后一件工具,站起身。蹲得太久,他的腿有些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吉莉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转过头。何塞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两捆刚劈好的柴。他看着她扶着伊莱亚斯胳膊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得像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何塞先移开了视线。他走到篝火边,把柴放下,动作有些重,木柴落地时发出闷响。然后他转身走向帐篷,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吉莉安收回手。伊莱亚斯已经站稳了,推了推眼镜。
“情绪波动指数上升了。”他平静地陈述,“建议你……去说点什么。”
吉莉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擅长数据分析。”她说。
“这是我的工作。”伊莱亚斯回答,但嘴角也弯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