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并未驱散洛伦城的浓雾,反而让那灰白色的水汽在低空凝结得更加厚重,沉甸甸地压在黑色屋顶与狭窄街道之上。整座城醒得极其安静,唯有地热蒸汽从岩缝中涌出的持续嘶嘶声,以及远处神殿方向隐隐传来的、为巡游做准备的沉闷号角。
地心旅店二楼,202房间。
吉莉安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米白色旅行裙装,外套一件保暖的软皮背心,母亲的银色吊坠贴身戴好,深绿色的绸缎发带将亚麻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正最后检查着腰包里的施法材料和伊莱亚斯给的几样小装置。
何塞站在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观察着街道。他已经换回了便于战斗的深色皮甲与外套,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用布条仔细缠裹了剑柄,悬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他的侧脸线条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处于一种极致的平静之下,那是大战前顶级战士特有的状态。
“他们来了。”他低声道,放下窗帘。
楼下街道上,那辆黑色厢式马车无声地停在旅店门口。驾车的依旧是昨天那位面容刻板的中年执事,他身旁还坐着一名身穿神殿低级护卫制服的年轻人。
敲门声适时响起,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开门的是伊莱亚斯。他已经收拾妥当,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纤尘不染,金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
“沃尔顿主席派我们来接艾尔温小姐。”执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时间差不多了。”
“有劳。”伊莱亚斯点点头,侧身让开。
吉莉安走出房间,何塞紧随其后。
在楼梯转角,他们与从另一间房出来的奥伦汇合。奥伦今天伤腿基本痊愈,但仍有些微跛,脸上挂着他那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布包。
四人下楼,来到马车前。
执事的目光扫过何塞和奥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主席阁下只邀请了艾尔温小姐进行学术探讨,这两位先生……”
“他们是我的助手。”吉莉安开口,声音清晰,“检查法阵可能需要不同角度的意见,主席阁下昨日也同意了何塞先生陪同。”她搬出了埃德温昨晚的话。
执事犹豫了一下,看向车旁那个年轻护卫。护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请上车吧。”执事做出了让步。
马车内部宽敞,装饰简洁,车窗从内无法看清外面,显然是特制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与薄荷混合的熏香气味,并不难闻,却让人精神微微松弛——或者,是试图让人放松警惕。
伊莱亚斯坐下后,立刻从笔记本夹层中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探测器,悄悄启动。探测器屏幕亮起微光,显示车厢内存在微弱的、持续性的精神安抚类魔法波动,以及……两个极其隐蔽的监听符文节点。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那是他们约定的简单暗码:有监听,正常交谈。
奥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粗声抱怨:“这么早……北境的贵族老爷们都不睡懒觉吗?”他看似随意地将那个布包放在脚边,布包口松开一点,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矿石标本的东西。
何塞则一直保持着警戒的坐姿,目光看似落在空处,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激活状态,捕捉着马车的每一次颠簸、转向,以及外面模糊的声响,在脑中构建着行进路线图。
吉莉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实则将魔力感知缓缓外放,小心地避开车厢内的魔法波动,感受着外界。吊坠在胸口传来持续而清晰的温热感,方向明确地指向他们前进的方位——神殿。
二
马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拐了数次弯,有两次明显是爬坡。最后,车轮碾过一段特别平整的石板路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湿冷的、夹杂着浓郁植物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们位于一个被高大灰白石墙围起来的庭院入口。庭院大门是厚重的黑铁铸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音律符号,此刻敞开着。门内,是一条铺着白色碎石的弯曲小径,通往庭院深处,视线被茂密的、颜色异常深绿甚至发黑的观赏灌木丛遮挡。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在这里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浓郁的、混合了多种馥郁花香的复杂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头晕。
“这里就是回音庭。”执事侧身引路,“主席阁下已在庭内等候。请随我来。”
年轻护卫没有跟进来,而是守在了紧闭的黑色铁门外,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他的站位正好封住了唯一的出口。
何塞与奥伦交换了一个眼神。奥伦微微点头,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如同准备捕猎的豺狼。
伊莱亚斯走在吉莉安侧后方,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视着庭院内的植被、建筑结构、以及可能的魔法节点。
庭院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白色碎石小径蜿蜒曲折,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墙,高大茂密,完全遮挡了视线。头顶被交错的黑铁框架和厚重的透明水晶板覆盖,形成一个巨大的温室穹顶,但今天阴沉的天气使得透进来的光线十分昏暗。
除了过于浓郁的花香,庭院里异常安静,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脚下碎石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小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开阔地,中央是一个小巧的、干涸的白色石质喷泉池。喷泉池旁,矗立着几块灰白色的、表面布满天然孔洞的奇石,按照某种规律摆放着。埃德温·沃尔顿就站在其中一块奇石旁,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仔细观察石头上模糊的刻痕。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绿色常服,外罩一件黑色镶银边的长马甲,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而非商会主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艾尔温小姐,您果然准时。还有这几位先生,欢迎。”他的目光扫过何塞三人,笑容不变,“没想到几位都如此关心学术,真是令人欣慰。”
他指了指那几块奇石和喷泉池边缘一些隐约可见的、已经黯淡的符文刻痕:“就是这些。据说是古代某个自然教派留下的祈福法阵,与地脉和音律共鸣有关。可惜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失效,残留的魔力运行也滞涩不堪。我想,或许以艾尔温小姐的家传学识,能看出些门道,提出些修复或激活的思路?”
他说得合情合理,场景布置得也毫无破绽。
吉莉安走上前,假装仔细查看那些刻痕。她的魔力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触碰到那些石料和符文。
刻痕中确实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自然魔力,但性质平和,与昨晚地下祭坛那污秽血腥的感觉截然不同。
三
然而,就在她感知深入喷泉池底部时——
一种极其隐晦的、与吊坠产生微弱排斥感的波动,从池底深处传来。那不是古法阵,而是某种被精心掩藏起来的、更加阴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