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埃德温顿脸上的神圣面具彻底破碎了。
他五官扭曲,眼中充满了狂怒、恐惧,以及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手中的黑曜石权杖顶端,裂纹密布,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般吞吐不定。
“ 你们……竟敢……阻挠神降!”他嘶声咆哮,声音因魔力反噬和情绪激动而变形,“那么……就提前品尝神罚的滋味吧!”
他猛地将权杖狠狠插入脚下神台的黑曜石地面!
咔嚓——!
权杖彻底碎裂。
与此同时,神像、广场地面刻痕、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凝聚起来的灰白漩涡、乃至所有被洒过“圣水”的民众身上那些隐晦的“锚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污秽的暗红与深紫交织的光芒!
一个覆盖整个广场的、庞大无比、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暗红色立体魔法阵,从地底、从空中、从无数民众身上猛然浮现、链接、贯通。
真正的仪式,不是召唤某个具体存在。
而是以整座广场区域为祭坛,以万千被标记的生灵为柴薪,强行撕裂现实与虚无的边界,引导纯粹的“虚空污染”洪流降临。
“门”——打开了。
不是裂缝,而是广场中央上空,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边缘流淌着粘稠黑暗和疯狂呓语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难以名状的、混合了无限饥渴、冰冷恶意与绝对混乱的洪流,如同倒悬的冥河,从那“空洞”中轰然倾泻而下。
而在这毁灭洪流的源头,在那“空洞”的深处隐约浮现的,并非具体的怪物,而是一个巨大、模糊、残缺却散发着无边怨毒与神性威压的……女性影子。
她头戴破碎的麦穗冠冕,身披褴褛的浪花长袍,手中断裂的“丰饶之角”倾泻出虚无。她的身影不断在神圣与污秽间闪烁,这是一道被定格在堕落瞬间、坠入虚空的神祇残影。
丰收女神的堕落虚影。
仅仅是其目光扫过,强烈的精神污染和存在抹消感,让下方所有人的灵魂感受到战栗,几乎崩溃!
“主神在上……”一个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矿工仰望着那毁灭的“空洞”和恐怖的虚影,瘫软在地,喃喃自语。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刚刚因吉莉安一击而升起的些许希望。
面对来自至高位面的邪恶,个人的勇武与魔法,显得如此渺小。
二
何塞抬头,看着那倾泻而下的虚空洪流,看着洪流后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堕落神影。
他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但他拼命压抑住恐惧,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将吉莉安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他回想起了圣马丁家族最古老的誓言,那并非仅仅是守护帝国的疆土,更是守护生于此世、值得存续的一切美好与秩序。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面绣着剑与盾、染着先祖血迹的旧旗帜。
想起了那枚镌刻着“愿星光指引你守护之路”的家族秘戒。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感受到血脉中流淌的职责,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将自己的全部意志、生命、乃至灵魂的存在,都燃烧起来,凝聚于手中这柄布满裂痕的剑上。
淡银色的斗气不再仅仅是护体的光芒,而是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交织、凝聚,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尊模糊的、顶天立地的持剑骑士虚影。
那虚影并非实体,却散发着沉重如山的守护意志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时隔三年,他终于在骑士之道上再一次突破了。
“心魂具象”。
以毕生信念与守护意志,短暂凝聚出的“投影”,无法直接杀敌,能为一定范围内的友方提供强大的精神防护与意志加持,并能抵抗位面压制。
“我,何塞·德·圣马丁,于此立誓!”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虚空的嘶吼与洪流的轰鸣,清晰地回荡在吉莉安、奥伦、伊莱亚斯,乃至附近尚未完全崩溃的民众耳中,“休想越此线一步!”
他双手握剑,剑尖指向苍穹,指向那倾泻的毁灭与堕落的虚影。
身后的持剑骑士虚影随之做出同样的动作,磅礴的守护意志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屏障,向上撑起,迎向那毁灭的洪流。
螳臂当车?
或许是。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
这是骑士的骄傲,也是他何塞·德·圣马丁,对自己、对身后之人、对这个世界的交代。
虚空洪流轰然撞击在银色屏障上!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侵蚀消磨的诡异滋滋声。
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但与此同时,何塞身后的银色“投影”也开始模糊、摇曳。
而他早已口鼻溢出鲜血,皮肤表面出现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纹路,那是灵魂与□□同时承受超越极限压力的征兆。
他挡不住太久了。
三
奥伦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暗红色的血珠落在被暗红光芒浸染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
他仰头,看着那倾泻而下的、粘稠如实质的虚空洪流,看着何塞那单薄的、却倔强挺立的背影,以及那道正在被迅速侵蚀的银色屏障。他听到了何塞骨骼因重压发出的细微声响,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混杂着毁灭与疯狂的气息。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怒火的灼热,从他胸口最深处,那颗曾以为早已在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得冰冷坚硬的心脏里,猛地炸开。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像是十五年前,他还是兵团里的愣头青,第一次看到队友倒在面前,被魔化兽撕碎时的目眦欲裂。像是五年前,在裂谷深处,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扭曲光影中,自己却无能为力时,那种啃噬骨髓的愤恨与不甘。
但这一次,更烈,更烫。
“操!”
一声粗粝到极致的怒骂,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压过了虚空呓语的低鸣。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斧的双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将斧柄浸染得滑腻,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的超负荷战斗而突突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可那股从心底烧上来的火,却驱散了疲惫,压过了疼痛。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义。
他就是看不下去了。
看不得那帮躲在神袍下的杂碎,把活生生的人当柴烧。
看不得头顶那鬼东西,要把这座他妈的、好不容易从风雪里建起来的城,连同里面那些为了口吃的就能拼一天命的、傻了吧唧又硬气的人们,一口吞掉。
更看不得前面那个明明贵族出身、却傻乎乎挡在最前面的小子。
“老子还没死呢!”
奥伦咆哮,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