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界在吉莉安的眼中分裂成两层。
一层是现实——倾泻的虚空洪流,崩塌的银色屏障,燃烧的奥伦,双手撑起淡金光晕却七窍渗血的伊莱亚斯,以及何塞回头望向她的、那双布满血丝却仍固执地想要将她护在身后的灰蓝色眼睛。
另一层,是“里面”。
那是无垠之源彻底苏醒前的最后门槛。她能“看见”自己体内,那些由银针构筑的、勉强支撑着裂痕的魔力网络,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如冰裂的哀鸣。每一声哀鸣,都对应着外界洪流的一次冲击,对应着同伴生命力的一次剧烈燃烧。
不够。
“门”还没有关闭。
洪流还在一寸寸吞没着洛伦城。
头顶那堕落的虚影,那曾经执掌丰饶、如今只知饥渴与虚无的“女神”,正将更多的目光投注于此。
不是注视,是“消化”的前奏。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吉莉安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向后,触碰到腰间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瓶——“星空”秘藏。
她看了一眼何塞挺直的、却已开始微微摇晃的背影。
看了一眼奥伦那即使燃烧也依旧骂骂咧咧、不肯倒下的悍勇。
看了一眼伊莱亚斯镜片后那双终于燃起情感之火、却即将被污染的榛色眼睛。
也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蜷缩在废墟间、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洛伦城平民。
然后,她拔开了瓶塞。
没有犹豫,没有悲壮。动作干脆得像只是掬起一捧溪水。
液体涌入喉间,没有味道,只有一种绝对的“空”。仿佛吞下了一小块凝固的夜空。
下一秒——
“咔嚓。”
不是声音,是感知。
体内,那由无数银针精巧构筑、如同蛛网般维系着裂痕不再扩大的魔力回路,在第一股“星空”秘藏的力量流淌而过时,便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器皿,瞬间布满了亿万道放射状的裂痕!
剧痛。
那不是□□的痛,是存在本身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双手从内部将她每一缕魔力、每一寸意识、每一个构成“吉莉安·艾尔温”的印记,都粗暴地扯开、拉长、碾碎。
“呃——!”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法杖“铛”地杵在地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杖身流下。
但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浅绿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在旋转、坍缩、重生。
“临界相”。
无垠之源体质的最终壁垒,也是通往真正“无限”潜能——或者说,通往彻底湮灭——的最后一道悬崖。
银针网络彻底崩碎了。
不是瓦解,是“蒸发”。由弗罗斯特医生耗费心血植入的、用以固定裂痕的魔力结构,在“星空”秘藏那浩瀚、古老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霜,瞬间消融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源泉本身——那道横亘在她魔力核心深处的、狰狞的裂痕——在失去了所有束缚后,疯狂地扩张、扭曲、变形!
然而,预想中立刻到来的、源泉崩溃导致的魔力暴走和肉身湮灭并没有发生。
“星空”秘藏的力量,像一层冰冷而柔韧的星纱,在裂痕扩张到极限、即将把她的存在彻底撕成两半的刹那,轻柔却坚定地包裹了上去。
它没有修复裂痕。
它做了更疯狂的事——它“撑开”了裂痕。
以裂痕为“门”,以吉莉安濒临破碎的灵魂与□□为“通道”,将那股来自秘藏的、仿佛蕴含着一个微缩宇宙的能量,与她那本就拥有无限可能的“无垠之源”体质,贯通、融合。
“嗡——————!!!”
那不是魔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规则”被短暂扰动所发出的“弦音”。
战场上所有的一切——倾泻的洪流、堕落的神影、燃烧的斗气与血火、挣扎的理性之光——都在这一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仿佛时间本身,打了个趔趄。
二
吉莉安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的外表没有太大变化,依旧脸色苍白,裙摆染血。
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属于“少女吉莉安”的眼神。
里面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时间的尘埃,空间的碎片,万物的生灭,以及一种近乎神性的的冰冷。
她“看”向那堕落的丰收女神虚影。
不再是仰视,而是平视。甚至……带着一丝莫名。
她抬起手,甚至不需要法杖,只是诵念咒语。
“Tempus retrogradum”(时间回溯)
艾尔温家族传承中,七环禁忌秘法——触及时间权柄的至高自然魔法之一。
不是加速,不是停滞,而是……逆流。
并非逆转整个世界的宏大时间,那非人力所能及。而是针对一个特定的“现象”,一个刚发生不久的“果”,强行追溯其“因”,并在追溯的短暂过程中,施加干预,使其“因”被覆盖、被修正,从而让“果”自然消散。
目标:那道被撕裂的“门”。
嗡鸣再起。
这一次,有了具体的形态。
以吉莉安脚下为起点,一个巨大、繁复、美丽到令人心碎的法阵凭空浮现,迅速向上方蔓延、展开。
法阵的主体结构并非传统的几何图形,而是由无数生长、绽放、又瞬间枯萎的绿色曼陀罗花交织而成。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细密的时光符文,每一次开谢都代表着一个时间片段的生灭。
它们层层叠叠,旋转攀升,在虚空中构筑出一条短暂而辉煌的、通往“过去”的隧道虚影。
隧道的一端,连接着此刻正在倾泻虚无的“门”。
另一端,则逆向延伸,刺入不久前的“过去”——埃德温将权杖插入神台、大祭司启动血祭核心、地脉能量被扭曲引导、虚空坐标被锚定的那个“瞬间”。
吉莉安站在曼陀罗法阵的中心,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末梢竟开始泛起点点星辉,仿佛也要随之化入那片时间的河流。
她伸出双手,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看不见的、冰冷而沉重的“线”——那是连接“此刻之门”与“彼时之因”的时间线。
然后,她轻轻地,向自己这边,一拉。
“不——!!!”
堕落女神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着无穷怨毒与惊惧的尖啸。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现实世界的“连接点”,那个被强行撕开的“门”,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擦拭”!
不是关闭,是“从未被打开过”。
时间回溯的力量作用在“开门”这个事件本身。
广场上空的巨大空洞,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倾泻的虚空洪流仿佛倒放的瀑布,不再是向下奔流,而是以违反常识的姿态,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上“收”回那正在缩小的空洞之中。
空洞内部,那堕落女神模糊的虚影,发出更加疯狂的挣扎与咆哮,她伸出由阴影与破碎神性构成的巨手,想要抓住现实的边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存在”随着空洞的缩小,被一点点拖回那永恒的虚无深处。
“门”,正在被关上。
以一种从根本上否定其“存在过”的方式。
代价是沉重的。
吉莉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而是像被过度曝光的底片,轮廓在辉煌的曼陀罗法阵光芒中逐渐模糊、淡化。
银针网络早已崩溃。此刻支撑着她、驱动着七环禁忌秘法的,完全是“星空”秘藏强行贯通无垠之源后,所爆发出的、短暂而恐怖的力量,以及她自身燃烧的灵魂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