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车驶离叹息山脉,车轮碾过铺满松针的林间小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被树影切碎的午后阳光。
吉莉安靠在柔软的车厢壁垫上,身上盖着何塞的深色斗篷。
斗篷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在肩头的亚麻色长发。
她闭着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过度亢奋形成一种矛盾的拉扯,让她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游离状态。
她能感觉到马车的颠簸,能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能闻到车厢里皮革、木头和窗外飘来的松树混合的气味。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活着”,与星坠湖内那种永恒静止的银蓝色寂静形成尖锐对比。
她在那片凝固的时间里悬停了二十天。
那不是睡眠,不是昏迷,而是一种……存在但无法参与的状态。她能模糊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能感觉到她的同伴们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放弃。
而现在,她回来了。
呼吸时胸腔真实的起伏,指尖触碰斗篷面料的粗糙质感,喉咙吞咽时的干涩痛楚。
所有这些平凡的感觉,此刻无比珍贵。
她缓缓睁开眼睛,留下了眼泪。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三人的反应。
伊莱亚斯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奥伦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握紧了斧柄;何塞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的担忧和紧张像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宽慰。
“怎么了?”何塞轻轻替她擦去眼泪,询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吉莉安摇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积攒着为数不多的力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虚弱沙哑:
“谢谢你们。”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她看向伊莱亚斯:“那些炼金阵,那些计算……一定耗费了你很多心血。”
炼金术士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局促:“这是我的……职责。而且,能亲眼见证并参与‘永恒刹那’的逆转,对任何炼金术士来说都是无价的体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更重要的是你醒来了。”
吉莉安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但已经是她此刻能做的最大的表情。然后她转向奥伦:
“奥伦……谢谢你守着我。”
佣兵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老子收了钱的,这是工作。”但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根本没有人付他佣金。
他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补充,“而且你这丫头太能惹麻烦了,没人看着指不定又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然后他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红。
最后,吉莉安看向何塞。
她看了很久。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大海在包容着她的一切。
二十天。
这二十天对他而言,是怎样的煎熬?
“何塞。”她轻声说,声音哽了一下,“我……”
何塞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什么都不用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格外坚定,“你醒了,就够了。”
吉莉安再次感到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何塞手上那些新的伤痕。
有些是剑茧,有些是最近留下的擦伤和割痕。
她想起了在星坠湖试炼中,隔着光球传来的意志。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何塞的手收紧了些。“永远不会。”他说。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马蹄的嘚嘚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星辰从吉莉安的斗篷下钻出来,轻盈地跳到她膝上。
银蓝色的猫咪在她腿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像温暖的潮水,轻轻拍打着意识的岸边。
“这猫……”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好奇地观察着星辰,“是星坠湖的守护精灵?”
“它叫星辰。”吉莉安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猫咪的头顶,“是晨星大师留下的……礼物。”
星辰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扫过车厢里的三人,然后重新趴下,呼噜声更响了些,仿佛在表示认可。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森林,越过小溪,逐渐驶向人类聚居的区域。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针叶林变成稀疏的阔叶林,再到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农舍烟囱。
离瓦伦蒂亚的城区越来越近了。
二
当圣马丁庄园的铸铁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庄园的建筑、树木、还有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紫藤的叶子半黄半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一切都显得宁静、有序。
与星坠湖内那种超越现实的银蓝色寂静,还有旅途中的颠簸危险,形成鲜明对比。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
何塞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小心地扶着吉莉安踏下车厢台阶。
她的腿依然虚软,二十天的“凝固”让肌肉记忆变得生疏,每一步都需要重新适应重力的牵引。她抓着何塞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星辰轻盈地跳下车,在她脚边踱步,银蓝色的皮毛在暮光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像是把傍晚的天空剪下一片披在了身上。猫咪的尾巴高高竖起,浅绿色的眼睛警惕而好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伊莱亚斯和奥伦紧随其后下车。
炼金术士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佣兵则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的绷带下隐约透出药草的味道,他扛着战斧,目光迅速扫过庄园的围墙、大门、还有主楼的窗户——这是多年佣兵生涯练就的本能,即使在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也要先评估风险。
四人站在碎石小径上,就在这时,主楼的大门打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老罗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