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的烛火熬到深夜,只剩最后两簇微弱的光晕,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面,明明灭灭。
赵荐卸了朝服,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的纹路。沈知瑜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喝些吧,安神。”
赵荐抬眸看她,她也未施粉黛,鬓边的发松松挽着,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端庄持重,只剩几分柔和的倦意。她没有动那碗羹,只是低声道:“流放极北,比赐死更苦。”
沈知瑜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动作轻缓:“殿下既留了他性命,便是存了仁心。极北虽苦,却也是一条生路。若真按律问斩,殿下往后午夜梦回,怕是难安。”
“我怕的不是这个。”赵荐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我怕今日的手软,他日会酿成大祸。更怕……这皇家的骨肉亲情,终究是抵不过权位二字。”
沈知瑜沉默片刻,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她唇边。赵荐下意识地张口咽下,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却没驱散心底的涩意。
“殿下仁善,不是错。”她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烛火,“今日之事,你既守住了法度,又存了人情,已是周全。往后的路还长,有臣妾陪着你,慢慢走就是了。”
赵荐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那片因杀伐决断而起的寒意,竟缓缓散去了几分。她伸手握住她递来银勺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彼此的微凉。
那碗莲子羹的清甜,在唇齿间缠了许久。
赵荐握着沈知瑜的手没松开,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肌肤,忽然想起白日里她站在廊下候着的模样,风卷着她的裙摆,像一朵迟迟不肯谢的海棠。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今日在御书房外,多谢你。”
沈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反手握紧她的指尖,语气软得像窗外的月色:“殿下说的哪里话,夫妻本就该同担风雨。”
这是她第一次说“夫妻”二字,不是臣女对殿下,是实打实的并肩。
赵荐心头一热,竟有些无措,只能笨拙地将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夜里凉,你也暖暖手。”
沈知瑜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没有去碰暖炉,反而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玉簪。那是皇上赐的,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她走到赵荐身后,抬手替她将散落的碎发拢好,声音轻得像呢喃:“殿下今日累了,早些歇着吧。”
指尖擦过鬓角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赵荐僵着身子,不敢动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香,竟觉得这深夜的寝殿,比往日里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自那夜后,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便悄悄融了。
晨起时,沈知瑜会亲自替赵荐束发,红绳系得松紧适宜;赵荐去御书房理政,她便带着侍女去庭院里打理花草,将她最爱的海棠养得愈发娇艳;傍晚两人对坐,她会说起太傅府的趣事,他会讲些朝堂上的琐碎,偶尔目光相撞,便相视一笑,满室温柔。
一日,赵荐从御书房回来,手里攥着一支缠花钗。那钗是她路过市集时,见着好看便买了的,雕的是并蒂莲,粉白相间,精致得很。
她有些局促地递给沈知瑜:“路过看见的,想着……你戴着好看。”
沈知瑜接过钗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纹路,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她抬眸望她,眉眼弯弯:“多谢殿下。”
当晚,她便将那支钗簪在了发间。
烛光下,钗头的并蒂莲映着她温柔的眉眼,赵荐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父皇替他择的这位妻,何止是贤良端庄,分明是藏在他命里的,最好的光。
秋意渐浓时,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