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永远弥漫着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带着点铁锈似的气味。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叶片切割着昏黄的灯光,把江泊眼前发花的视线搅得更乱。他撑着膝盖,肺里火辣辣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刚才的四百米间歇跑,他又被所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江泊,再加把劲啊!”教练的声音隔着场地传来,带着习惯性的催促。
加把劲?他加得还不够多吗?汗水滴进眼里,涩得他猛地闭了闭眼。废物。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训练结束,江泊落在最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经过林枫停身边时,他闻到一股干净的皂角味。林枫停刚做完拉伸,额上只有一层细密的薄汗,脸颊透着运动后的红晕,清丽出众。几个队友围着他说笑,他有些无措地应着,眼神躲闪,那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引得队友善意地哄笑。
江泊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胃里翻涌。他径直走向储物柜,打开,最里面,立着一个不透明的奶茶杯。他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杯壁,心里那片死寂的荒芜才似乎有了一点点着落。那个杯子里面有三片他用过的旧刀片,还差得远。
回到寝室,空无一人。他把杯子依旧放在书桌角落。他松了口气,拿了衣服钻进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洗完出来,林枫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惯常的、略带局促的笑容:“回来了?”
“嗯。”江泊擦着头发,走到自己桌边,伸手去拿那个奶茶杯——手感不对。
太轻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抓起来,杯子里空空如也。
那三片刀片,不见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冲头顶。他霍然转身,眼睛瞬间红了,死死盯住林枫停:“林枫停!”
林枫停被他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转回头,脸上是全然的茫然和一丝惊慌:“啊?怎……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
“我杯子里的东西呢?!”江泊几步冲到他面前,把空杯子几乎怼到他脸上,胸口剧烈起伏。
“杯……杯子?”林枫停看着他手里的空杯,眼神困惑,“我看它放在那里好久,都落灰了,以为……以为你不要了……刚才出门,就顺手扔到楼下大垃圾桶了……”他的解释断断续续,带着点被质问后的无措。
“扔了?”江泊一字一顿地重复,猛地伸手攥住林枫停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愤怒和计划被打乱的恐慌交织,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他低吼着。
被他揪住衣领的林枫停,脸上的惊慌在那一刻似乎凝滞了。他没有立刻挣扎,也没有更加畏缩,只是抬起眼。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躲闪和憨气的眼睛,此刻目光却有些直,直直地看向江泊因盛怒而扭曲的脸。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枫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些,但整体听起来依旧维持着某种属于他主人格的、试图解释的基调,只是那语调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与表情不太相符的探究:
“怎么了,那杯子里……有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江泊的呼吸窒了一下。
揪住衣领的手指僵住。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像是好奇,可搭配着对方此刻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微妙审视的眼神,莫名地让江泊感到一阵寒意。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
眼前的林枫停,还是那张清丽的脸,还是那副微微蹙眉似乎不解的神情,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是哪里,江泊在盛怒和心惊之下,一时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林枫停,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更多破绽,但林枫停只是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怯意的调子:“我、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要不,我陪你下去找找?”
那瞬间的异样感,仿佛只是江泊气头上的错觉。
可那句“有你很重要的东西吗”,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是啊,对别人来说,那只是几片废铁。可对他而言,那是他在无数次感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时,唯一能抓住的、关于“终结”和“控制权”的念想。是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无能感中,为自己预留的、最后的“勇气”和“出路”。
现在,这条路,被一个“无意”的举动,轻飘飘地堵死了。
他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转身,没有再去看身后那个“林枫停”眼中或许存在的、带着些许探究或关心的眼神。他不想分辨,也无力分辨。
毕竟,他不是故意的吧……
只是这个“无意”,像一把钝刀,再次剖开了他结痂的旧伤。那些被孤立、被针对、被远远抛在后面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伴随着“废物”的窃窃私语,啃噬着他的神经。很难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绵密的刺痛。
他沉默地爬上床,面朝墙壁蜷缩起来,试图将自己与这个外界隔绝。
想到自己连“离开”的准备都被人如此轻易地打乱,想到自己或许真的什么都做不好,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就热了。
快停下……别哭了……太没用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却依旧无法阻止泪水无声地溢出,迅速浸湿了一小块枕巾。这不受控制的软弱让他更加自我厌恶。情急之下,他猛地抬起手臂,对着小臂内侧的软肉,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他的牙齿天生比常人要尖利些,此刻又带了满腔的无处发泄的怨气和自弃,用力毫不留情。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皮肤被咬破,渗出了浅浅的嫣红。
嘶——
钝痛感与那抹刺目的颜色,终于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混乱的思绪和决堤的情绪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理智,在疼痛的刺激下,一点点艰难地回归笼中。
他松开口,看着手臂上那圈清晰的、带着血丝的齿痕,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
寝室里安静得可怕,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可能还停留在自己背上,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勇气”被扔进了垃圾桶。
而他,连为它哭一场,都显得如此狼狈和多余。
“林枫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江泊那副失魂落魄、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背影,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心里那点因为精准刺探而升起的、隐秘的快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懊恼的情绪。
尽管逞了一时口舌之快,但看见对方如同被逼到绝境、连反抗都无力、只能红着眼圈躲回巢穴的幼兽般蜷缩起来时,他清楚地意识到,江泊是真的很难过,难过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程度。
这反应,比他预想中要剧烈得多。
那杯子里到底是什么?真的重要到这种地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一丝极淡的愧意萦绕上来。他往前挪了一小步,站在江泊的床下,仰头看着上铺那个面朝墙壁、极力压抑着颤抖的身影。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声音放轻了些,试图抹去那份刻意,带上了一点主人格常用的、带着怯意的关心腔调:
“你……是不是哭了,还好吗?”
虚伪。明知故问。
这两个词像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穿了江泊混乱的思绪,带来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目光里的那点伪善,像粘腻的蛛网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