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吼回去,想让他滚,想质问他又在装什么好心。
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被翻涌的泪意和窒息感淹没。极致的委屈、愤怒、无力和被看穿狼狈的羞耻,像海啸一样最终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靠自残疼痛换来的短暂清醒。
“呜……”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终于无法控制的呜咽,还是从紧咬的唇缝间溢了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
完了。
他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崩塌的声音。
泪水决堤,不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身体都随之抽搐的哭泣。鼻子完全堵塞,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抽噎声,眼前阵阵发黑,缺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太没出息了。
这是江泊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站在床下的“林枫停”,看着上铺那突然停止颤抖、彻底安静下去的身影,听着那令人心慌的、骤然中断的抽气声,眉头微微蹙起。
……哭晕过去了?
他脸上的那点伪装出来的愧色慢慢褪去,眼神沉静下来,里面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麻烦”的担忧。
玩脱了……
……等江泊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特有的、比训练馆更纯粹凛冽的气味。视线模糊地聚焦,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半瓶点滴。
校医室。
意识回笼的瞬间,晕倒前那极致的狼狈和崩溃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胸口一阵窒息。那个空荡荡的奶茶杯,那句看似关切实则刺骨的“有你很重要的东西吗”,还有自己不受控制哭到昏厥的丢人模样……
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另一只没输液的手,猛地将手背上的针头拔掉,细微的刺痛和渗出的血珠都被他无视。他撑着手臂就想下床,双脚刚接触到冰凉的地板,试图站直——
下一秒,一阵强烈的虚软和眩晕袭来。
他的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的根本不听使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地,幸好及时用手死死抓住了床边的金属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但整个人都挂在了栏杆上,急促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又让他瞬间脊背发凉的声音。
“江泊!你醒了!”
是林枫停。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保温瓶,正从门口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憨厚又带着点急切的笑容,甚至因为跑得有点急,脚步看起来有点屁颠屁颠的。这副样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纯粹的关心。
可在江泊眼里,这无疑是此刻最恐怖的场景。
一个亲手扔掉你视若性命(或者说,视若“死亡”的勇气)的东西的人,现在又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带着关切向你示好?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寒顺着脊椎爬升,抓着栏杆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过度和莫名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抓不稳。
林枫停快步跑到床边,先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立刻伸手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江泊几乎脱力的胳膊,想将他搀回床上。
“那个……别乱跑,你还在发烧。”他的声音带着主人格特有的、略显局促的真诚,动作也轻柔,透着担忧。
江泊僵硬地被他扶着躺回去,身体接触的地方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紧紧抿着唇,别开脸,避开林枫停的视线,内心一片混乱,有一千个小人在疯狂叫嚣着让他“滚”。
是装的吗?还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那种割裂感,让他如同置身于冰火两重天。眼前的林枫停越是憨厚真诚,他脑海里那个带着微妙笑意、吐出诛心之问的影子就越是清晰。
恐惧和疑虑,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来。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晕倒的?”
江泊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他紧紧盯着林枫停,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如果,扔杯子时的那个“林枫停”,和后来站在床下“关心”他的那个,是同一个……如果他目睹了自己从崩溃到晕厥的全过程……
林枫停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回答,眼神清澈,带着点不明所以的茫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掩饰或回避:“就我刚刚训完练回来。”他甚至还努力回忆了一下,补充道,“一进门就看到你好像不太对劲,然后……你就晕倒了,吓死我了,赶紧叫了人把你送过来。”
“……”
原来如此。
江泊闭上了眼睛,一种冰冷的、带着讽刺意味的释然席卷了他。
训练完回来。
也就是说,那个扔了他杯子、用言语刺伤他、站在床下明知故问的“林枫停”,和眼前这个一脸憨厚、仿佛只是碰巧撞见他晕倒并施以援手的“林枫停”,在时间线上,被清晰地割裂开了。
扔杯子是之前发生的。而他崩溃晕厥时,这个“林枫停”才刚刚回来。
所以,那个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的、带着恶劣探究欲的“林枫停”,并没有看到他最狼狈的一幕。或者说,至少,没有以“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看到。
站在床下问他“是不是哭了”的那个……和后来送他来医务室的这个,可能……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人格分裂。
这个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词语,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在了他的认知上。
再睁开眼时,江泊看向林枫停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恐惧并未完全消退,但混杂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对此一无所知的“主人格”的……微妙怜悯。
他沉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所以,他之前感受到的割裂和异样,并非错觉。
那个奶茶杯,是被“另一个”林枫停扔掉的。
而那个“另一个”,知道他杯子里有
“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