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测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微微收拢。
看来,他的小猎物,比他想象的要敏锐一些。
不过,没关系。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有的是耐心,和他“玩”下去。
“下课啦!枫停,下节课要去练耐力,记得换鞋子。”巴彦那拎着运动鞋在瑜伽课室门口走过,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嗓子。
“好。”林枫停(副人格)应了一声,站起身,目光最后扫过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眼神微沉,随即恢复了平静,跟着人流走了出去。
医院的心理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试图营造安抚氛围的香薰混合的、略显矛盾的气味。
“你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医生一如刚开始见面时一样,问着千篇一律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江泊坐在柔软的扶手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没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声音有些干涩。
但那片刻的沉默里,他的眼前飞速闪过的是林枫停憨厚老实的笑容,是另一个“他”带着嘲弄和探究的眼神,是那个荒诞不经、迷离暧昧的梦,是手背上挥之不去的虚幻触感,以及……储物柜里那个空空如也的药瓶。
所有这些,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无法诉说。
“你仍然和刚来时一样……”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面前,露出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笑容,“需要做一下调查问卷吗?我们这么熟悉了,免费。”
“……”
江泊垂下眼睫,盯着那杯水,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又不说话。”医生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了然。
“当你默认了。”医生熟练地转身,在电脑上调出熟悉的心理评估问卷系统,然后将键盘和鼠标轻轻推到他面前,“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
医生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以及鼠标按键被按下时发出的、清脆而孤独的“咔哒”声。
屏幕上的问题一个个跳出来,关于情绪,关于睡眠,关于食欲,关于对生活的感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在他试图掩盖的伤口上缓慢地切割。
他沉默地移动着鼠标,在那些代表着不同程度痛苦的选项上点击着。
每一下“咔哒”声,都像是在这间过于安静的房间里,为他内心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岛,敲响一声孤独的钟鸣。
做完那份漫长而煎熬的问卷,江泊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孩童哭闹、家属低语的等候区,手指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那些闪烁的信息根本无法进入他的大脑。
直到广播再次叫到他的号码。
他走进诊室,医生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在看到他的问卷报告单时,还是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
“江泊,你看,”医生将报告单转向他,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区间,“恢复得很不错啊。各项指标都比上次好了很多,看起来……似乎是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了?”
报告单上,那些代表抑郁、焦虑程度的分数,确实从之前刺眼的低谷,攀升到了接近正常范围的中上区间。白纸黑字,似乎都在证明他正在“好转”。
江泊看着那串数字,愣住了。
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是指每天面对那个时而憨厚时而危险的室友?是指那个让他心神不宁、分不清是梦是现实的夜晚?还是指那个被清空、象征着失控的药瓶?
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谢谢医生。”
医生放下报告单,温和地看着他:“谢我什么?你要谢谢你自己。这条路,外人只能搭把手,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的努力才能走出去的。”他鼓励性地拍了拍江泊的肩膀,再次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笑容,“继续保持,药我按原方再给你开一个月的量。记住,按时服药很重要。”
按时服药……
江泊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空药瓶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接过医生递来的新处方单,纸张轻飘飘的,却感觉有千斤重。
“好的,谢谢医生。”他重复着道谢,声音干涩。
走出诊室,外面阳光正好,人来人往。
江泊捏着那张宣告他“好转”的报告单和崭新的处方,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人理解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孤独。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内心的兵荒马乱、那些真实存在的威胁和混乱,竟然被解读为——“恢复得不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他确实在“努力”。
努力地在两个“林枫停”之间分辨,努力地对抗着那些混乱的梦境和情感,努力地……不让自己被这看似好转的假象彻底吞噬。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自己”呢?
江泊捏了捏单肩包里那几张薄薄的纸——崭新的处方和那份显示他“好转”的报告。指尖传来的触感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烫手的山芋。他感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一阵发凉。这种被数据“宣告健康”的感觉,比直接被诊断为重症更让他恐慌,仿佛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被轻易否定,无人看见,也无人相信。
他几乎是逃离了医院。
……
诊室内,医生在送走江泊后,脸上那温和鼓励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揉着发胀的眉心坐回椅子上,并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
他移动鼠标,关闭了标准的医院问卷系统,转而点开了电脑深处另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一些非标准的、更侧重于鉴别诊断的专业量表和分析文献。
他一边快速翻阅着屏幕上的资料,一边对着空荡荡的诊室,像是习惯性地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这个小兔崽子……”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居然偷偷背着我,在自己手机上搜这些东西打印出来做……还以为我发现不了?”
屏幕上,赫然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非医院标准的心理评估量表答题纸的扫描件,上面是江泊的笔迹。这些量表,明显偏向于识别分离性身份障碍(多重人格)周边症状以及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被江泊刻意圈出、或者在某些选项上反复涂改的痕迹上,眉头越皱越紧。
“嘶……双重人格?”他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怪不得……怪不得问卷结果和临床观察对不上号。情绪波动大,记忆表述模糊,对身边特定关系(那个叫林枫停的室友)的描述前后矛盾,极度割裂……还有那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失控感和被窥视感……”
他回想起江泊刚才那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深藏不住的、仿佛被困在迷宫深处的惶恐和疲惫。
“原来症结在这里……”医生喃喃自语,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他之前一直以为江泊的核心问题是重度抑郁伴随焦虑,学校适应不良只是诱因。但现在看来,那个“林枫停”恐怕不仅仅是江泊抑郁情绪的投射或者一个简单的“讨厌的室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情况就远比单纯的抑郁症要复杂和棘手得多。
江泊独自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恐怖现实。
医生拿起笔,在江泊的病历本上快速补充着笔记,神情专注。
他知道,下一次见面,他必须换一种方式,更小心、更直接地去触碰那个被江泊用沉默紧紧守护着的、可怕的秘密了。
而此刻的江泊,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正攥着那张可笑的“健康证明”,一步步走回那个藏着未知危险的“牢笼”。